爸走一年了……

安猫

<p class="ql-block">昨天早晨又梦到爸了。</p><p class="ql-block">好些村民围着八仙桌在吃席,有人说爸很背,明明一百二十五块钱的东西人家欺负他不懂说要二百八他也乖乖地给了,转头就看见他坐在里席露着赵家门标志的青柴牙笑得很是开心,他知道人家其实是在夸他心善。爸看着很年轻,四十岁模样,记得家里见过他的一张一寸照,就那个样子。</p><p class="ql-block">明天是爸的阳历周年忌日,爸又来托梦了。这一年里经常梦到爸,头七后有半个月,天天梦到他,不是梦到他的人就是梦到在操办他的丧事。有人说总是梦到对爸不好,便去梵天寺请师傅做了场法事。清明前又梦到爸晒得很黑,让哥去墓地看看,哥说墓西边的小竹林前几天被人砍了,家人觉得很神奇,我居然能在千里之外梦到这个事。夏天时家里门框上来了一只硕大的螳螂,趴了三四个小时不肯走,不知道走的哪条道竟然能上到四楼,之后遇到一位湖北朋友说他们老家的说法这是有过世的亲人来看你了,翻日历,惊觉蟑螂到访后一天是爸生日。</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爸走后,九十岁的大姑安慰我说头三个月熬过去就会好起来。元旦那天晚上去接灯,车上在播李健的《在水一方》,曲至中段,传出李健“啊……”的吟唱,忧伤辽阔的声音引得我大恸,委屈、悲伤、难过、无助……二十多天来的各种情绪在那一刻排山倒海袭来。一个月后,尝试用文字记录,写到最后在殡仪馆和爸告别时,再一次号淘大哭,感觉自己成了一支连根拔起又无处安放的芦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办完葬礼,生活复归,周遭并无引发思念的人与物,可思念总是来的猝不及防,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伤心至极时眼泪可以无缘无故不受控制地扑簌簌掉,也可以是哭到肝肠寸断声震屋宇。亲情于我是联结世界的脐带,也明白生老病死是人世的自然法则,所以</span>自忖并没有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地想念爸,反倒觉得爸这一生挺幸福的,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他这样安详离世那真是上天的恩赐。爸不断地入我梦,也许就是天然的血脉亲缘,无论他在哪里,我们都会有千丝万缕的牵连,我不懂上天的暗喻,我也不懂世俗的忌讳,爷爷在世时常说懵懂心最大,我便是懵懂心,我只按我的心做事,就像爸在世时一样,我尽我的能力照顾,现在他走了,我没留遗憾。</p><p class="ql-block">爸年轻时大概是个伪“文艺青年”,说他是文艺青年是有那时的照片为证一一不止拍照本身这个时尚行为,还有拗的名种造型:比如斜倚门框作低眉状、男扮女装照,好多张不一而足;说他伪是因为除了拍几张照或者找朋友借辆自行车游游荡荡之外也没别的艺术追求文学爱好了。按我妈的总结是:爸结婚后一下子从“游蚂虫”变成“劳动模范”。爸是三代单传男丁,祖辈难免宠溺,有好东西都尽着他,想做什么也都依着他,我妈说他是“骄娇”两字结合。好在爷爷主张做人得靠自己,自己想出来的是香的别人教的是臭的。于是爸结婚后,从一个“无业游民”开始凭借各种大小聪明开始寻求谋生技能,从学修广播到修拖拉机再到机械钳工,改革开放后靠开模具成了小镇上最早富起来的万元户。爸当了一辈子机械工人,维修技术远近有名;退休后又开始种菜,把菜种得胜过干了一辈子农活的邻居,我们让他少种一点,不行,今年种一亩明年种二亩,人晒成黑炭,不管,太累,不管,谁劝都不听,劳模真是有名有实。爸种菜不算经济成本和劳动成本,会天不亮就去地里一棵菜一棵菜地捉虫,也不管收回来吃不完怎么处理。外婆在世时说他:花钱买来种子,然后花力气种出来,最后还要儿子花汽油钱把菜送出去。千里之外的我一年四季能吃上爸种的各种蔬菜:毛豆、四季豆、青菜、荠菜、芦笋等等。他种油菜榨菜籽油,种地瓜洗淀粉,年轻时没干过的农活退休后都干了一遍。工作时他也只管上班赚钱,赚回来交给我妈,他好像对数字没概念,要是问他一月赚多少一年赚多少,他连个大概数字都说不上来,所以他不知道这辈子自己赚了多少钱,也不知道一个家得支出哪些钱,得支出多少,他完全没有家务处理的概念,这方面的幼稚和他的麻将水平一样,打了一辈子还是幼儿园水平,永远只会输没得赢。唯一的爱好是旅游,他跑遍除了西藏之外国内的所有省份,很多地方一刷再刷也不会腻,永远对远方有兴趣。爸有很多糗事,比如九三四年时第一次坐飞机去海南,表哥告诉他说飞机上送来的东西都是可以吃的,他记住了,服务员送来的餐盒里有个独立包装的湿纸巾,爸撕开后就狂啃,这事被我们笑话了N年。还有一次爸去做客,安徽口音的主人做了碗面条给他吃,爸回家后问我们说那家主人为什么一直要问他面条“鲜不鲜”,我们大笑,他才明白原来人家问的是“咸不咸”,他如梦方醒,说怪不得我一直说鲜的鲜的,人家还一直在抱歉。</p><p class="ql-block">爸手术前,我开车带他去周边玩,一路上他说了很多年轻时的事,很是自豪,他说那时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门路,为这个家讨得各种生活物资,为自己的工作求得各种关系。家里需要烧木屑做饭,朋友就送来一拖拉机木屑;我外公头晕病,打猎的应召伯伯就送来猫头鹰;我妈转公时,退休在家的何老师一直跑前跑后...…爸其实记性不好,还留在记忆里的都是人家对他的好。从小家里客人不断,爷爷爸爸都好客,有很多亲戚都来家里住过,长住短住都有,爸会带着他们四处玩,文革时还会各种冒险,真的枪林弹雨那种。</p><p class="ql-block">生活上的事,爸从没操过心,我们儿女的生活他也从不过问,他可能都没想过生活是需要操心的,但不妨碍他知道贴补儿女一点钱一定是对的。我刚工作那会,偶尔回家路过他的车间时,他会叫住我,用油污污的手掏出几张钱塞给我,有时一百有时二百,有大票有小票,然后再小声叮嘱“别让你妈知道”,两个人弄得像做贼。最后一次给我钱时他已经退休,被一家企业请去做技术顾问,而我也已经结婚还买了车,经济上早已独立,他打开抽屉伸手到桌面板下“撕”了二千块钱出来一一我爸为了我妈的搜刮想出不少藏钱法,那一刻我没办法拒绝只能说所有你给的都帮你存起来。多年之后他手术,我说医药费我来付,爸不肯,说他的退休金足够,我说我付的是你自己的钱,你这辈子没花过我们儿女一分钱。</p> <p class="ql-block">爸的胃病来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好好在种菜,第二天医生说胃癌居然还是中晚期!手术后,爸第一次反省自己的病,这样的反省在他一生中绝无仅有,他说两个原因使他得病:一是前些年查出幽门螺旋杆菌时没有遵医嘱好好吃药还继续喝酒抽烟,二是没听家人劝菜种太多了。爸以为咱家祖辈都长寿,他的奶奶活到九十六岁,他的父母一位活到八十八,一位八十六,他以为长寿基因也遗传给了他,从没想过健康需要自己珍惜。他坚信上辈人的生活哲学,生病了能忍则忍,过段时间自会全愈,不能一点小病就哼哼去医院。爸的性格不随我爷爷,更多受时代的影响,有自我却又迫于强权,有责任但又尊崇虚荣,爸家庭责任感重又天性单纯,人情世故属小白,这样的个性虽说在社会关系的处理上会少受伤,但于自身却会有极大的伤害。</p><p class="ql-block">疫情时爸做了胃部手术,我在医院陪护,我说这手术应该算是大手术了,爸说我觉得也还行,没有想象中痛。胃手术后,爸去看望病友,回来后坚决拒绝术后化疗,他说能好好活一天就算一天,不想过病歪歪没有质量的生活。爸恢复得很好,我们以为他能逢凶化吉,但是,一年后,爸脑部查出肿瘤,医生说转移了。那时真觉得天塌了,无论如何想不到转移的速度竟如此之快。不幸中的万幸,直到去世,他的头只轻微痛过一次,没发生脑瘤患者常有的呕吐和疼痛,一直准备的止痛药没派上用场。爸离世前一天还努力和来探望的朋友打招呼,他脑子很清楚但说不了话。离世前那个晚上我陪护他,他侧躺着望向我,我看着他心里默想:爸,你已经六天粒米未进,现在你是在努力生还是在努力走?如果你想走便放心走,我们都长大了都能照顾好自己了。这天晚上十二点,爸几次把脚挪向床沿想起来,哥把他抱到马桶上,我从身后抱着他整整一个小时。爸呀,这是我们第二次相拥!记得第一次是我离家出走回来后,你见到我便一把抱住我掉眼泪!这一次换我在你身后掉眼泪。爸,你的背还很暖,我还能明确感知你的力量传至我身上,我知道你还在努力!四个小时后,爸在睡梦里安详离去,虽然心里早有预备,可这一刻真的来时,我抚着他的脸还是不知如何是好!</p><p class="ql-block">我一直感叹爸很有福气,胃手术时他七十八岁,说最希望的是能活到八字头,八十岁一过,我说你的愿望已经达成,接下来每活一天都是赚的,他说是。自从生病后,妈侍候在侧,最后几天,儿女都在身边陪护。虽说爸得了肿瘤,住院时基本没有痛苦的检查与治疗,在家时也一点没受生理上的疼痛,这让我们做子女的心里不知道好过多少。他真就像一支蜡烛,慢慢燃尽了,熄灭了,去和爷爷奶奶团聚了。</p><p class="ql-block">爸自从得病,没有说过一句丧气话没有皱过一次眉,甚至觉得他生病后笑脸比以前更多说话更温和了,这是非常非常安慰我们儿女的。常说“病毒固”,生病的人心情肯定不好,难免会流露到日常生活中,他若难过我们会更难过,但爸自始至终都没有一点表露,即使是他自省时,也是很平静地叙述着他的后悔,他接受命运的安排,也接受现代医学的无法抵达。前几天看一个视频,大意说老人在进入生命最后几年的言行,做子女的要多多观察与接受,那是老人在教孩子人生的最后一课,等孩子自己老了时就知道该如何度过晚年。爷爷奶奶都是寿终正寝在家里过世的,是他们教会了爸怎么对待人生的最后阶段。现在,爸也教会了我。</p><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最怕爸生气,只要一生气他的眼睛就瞪得超大,黑白分明,那两颗黑珠子就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就像李逵呀张飞呀或者钟馗的眼睛,超级吓人。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爸变得温和了,可能是我结婚后吧,他变得能商量了,大部分的事不再坚持己见了,一度我还嘲笑他成了墙头草,等到他生病之后,甚至变成很听我话了。爸和妈几十年的夫妻,越老好似矛盾越多,站在爸这代人接受的教育和社会规训看,我能理解爸的固执和反抗,只是谁又能改变几十年来早已固化的思维定式呢。</p><p class="ql-block">整个葬礼,我和哥像以往家里亲朋聚餐时一样忙着各种安排,只是那天来了特别多常能见面和不常见面的亲朋,我觉得爸还在,他就像以往一样,只负责和客人们聊天,他一向是不管别的事的。我也纳闷我的悲伤去了哪里,我作为女儿不是应该泪眼婆娑伤心悲痛吗?至少也应该低眉垂眼一声不响吧,可是我和哥就一直做事做事做事!在我心里,爸是在屋里睡着,并不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今天是我们家有个聚餐,我们得先把这事做好,但这事和他没关系!一直到爸落完葬,送走客人,我才让灯灯搀着躲进了小房间,自爸走后第一次开始放声大哭!我把爸送走了,从此他要住在马义坞了!</p><p class="ql-block">奶奶离世时大姑痛哭,爷爷对她说:哭过就好了,活着的人还要活。两个月前看《风起长林》,萧平旌说“老阁主常说,逝者安息就是不要再想他,人世的思念多是牵挂,生者若不能释然,亡灵便不得安息,若不能剪断一世红尘,该如何早升天界”。听完我泪流满面,遂走到阳台边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说:爸,你在那边好好的,我们在这边也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我们来世再见!</p> <p class="ql-block">时间流淌,一年攸忽过,虽然接受了离别,也明知物事更迭人世常态,却低估了思念已沉淀在目之所及处。白先勇说“拥有的从来都是侥幸,无常才是人生的常态”。生活总是失去与获得、丢弃与重建的轮回,喜欢是别人的喜欢,讨厌是自己的讨厌。</p><p class="ql-block">一年了,日子复归如旧,柴米油盐、天伦之乐、病痛、高考……生活的车轮滚滚向前,人间的烟火气总是旺盛,那就珍惜当下的拥有,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是很有勇气也挺奢侈的一件事,这也是爸离开以后送我的礼物。</p><p class="ql-block"> 2025.12.1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