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此行向西（3）</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几年前我旅德的遗憾之一，是我最想去的两个城市当中，只去了慕尼黑而漏掉了科隆。因而，科隆这个地名作为一个空白标记，一直留在我个人地图上。至于喜欢的原因，我说不清：它是显赫的城市；它有最大的教堂 ；我多次在书中读到它；它有血泪横流的光荣与梦想、罪恶与疯癫……都是似是而非或似非而是的可疑答案。总之，它就像提孩时心目中一盏可望而不可及的节日花灯那样，不时在梦中浮现，晃悠。</p><p class="ql-block"> 现在，我们所乘的旅游大巴就朝科隆方向出发；几个小时后，大巴就会变成粉刷停在我的地图的空白标记上。</p><p class="ql-block"> “花灯即将到手了，欢呼吧。”她轻声说。</p><p class="ql-block"> “是花灯先悸动，瞧，路上都落英缤纷了。”</p><p class="ql-block"> 也许是我们的司机先走神，大巴在转到一条窄道的红绿灯前，跟一辆并行的小车发生了轻微刮擦。司机定下神后，泊好车，再下车去找另一事主（包括稍后赶来的警察）一起商议此事的解决。我也下了车，在小山般的一堆堆落叶旁边徘徊，一边吸烟，一边细看跟前这些梧桐树，如何用即将秃尽的枝条把阳光筛成稀疏的阴影，投向我。当遇到路人，我就跟着对方点头示意或轻声问好，这种小小的礼仪大大降低了我的异乡感和陌生感，其情形就宛如一片叶子掉到成堆落叶上。</p><p class="ql-block"> “过程中，你听见风中传来他们的争吵声吗？”大巴重新上路时，她问。</p><p class="ql-block"> “没有，都很友善，事毕他们还愉快地握别。他们已是战后的那代人，而不是战前的。换句话说，土壤正本了，水质清源了，庄稼的长势就亮丽了。”</p><p class="ql-block"> “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印证——我们从书中读到的关于他们重返文明序列的种种行迹。”她若有所思地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科隆（含午饭时间）待了不足三小时。为了看多些，我们在大教堂匆匆逛了约半小时后，旋即赶到火车站、一个小教堂和一条街转了一圈，再回到大教堂的东侧的小广场歇息。</p><p class="ql-block"> “这种闪电游，惊鸿一瞥，肯定挫败了你的预期；恐怕你只是拿到灯罩，而不是整个花灯。”她望着我说，前额有细汗。</p><p class="ql-block"> “难道你不是吗。”我递给她纸巾，接着说“不过，拿到一个表面观感也聊胜于无。”</p><p class="ql-block"> “你怀疑深入事物的价值？”她追问。</p><p class="ql-block"> “不全是，但不好说。比如，我们眼前这个国家，如果你不知道它是人类两次大劫难的元凶，你就不会给它的美丽打折；又比如，面前这个大教堂，假如你不知道它在长达六百年建筑过程中曾一度烂尾三百年，包括烂尾是撒旦作祟这一传说，你就会觉得它的形态更崇高而不会略显横蛮，殿内包裹你的爱就只有纯粹的仁慈和温暖而不会隐含丝毫的压迫与威严。”</p><p class="ql-block"> “幸而，人并没有随着教堂的烂尾而烂尾。”</p><p class="ql-block"> 我们自己呢，谁在烂尾呢？在片刻的沉默中，这个念头同时在我们的心头掠过，但谁也没有说出，只是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当我们站起来准备离开小广场时，发现有一群年轻的黑人（包括两个小孩）笑着向我们走来——请我们帮他们拍照，末了还邀我们一起合照。在这一短暂的小骚动中，有受惊的鸽子振翅掠起，它们有些在空中稍作盘旋又重新落下，有些直接朝教堂飞去，隐没在它巨大的阴影之中。</p><p class="ql-block"> “这些鸽子也是信徒吗？”她问。</p><p class="ql-block"> “这该去问鸽子。不过，我宁可相信，它们是为二次大洪水而盘踞此地的。到时，它们会一齐掠过渊面，就看谁首先衔回一根橄榄枝。”</p><p class="ql-block"> “这橄榄枝刚好用作你花灯的手柄。不过，到那时，你老过诺亚了，做拐杖才对。”</p><p class="ql-block"> 这次，我们抚掌大笑，以致又有鸽子闻声掠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教堂外墙上的一众圣徒</p><p class="ql-block"> 面对你的注目礼未加理会</p><p class="ql-block"> 他们正忙于攀爬</p><p class="ql-block"> 看谁能率先攻占钟声</p><p class="ql-block"> 他们的天敌并非下方的深渊</p><p class="ql-block"> 而是眩目的日光和拉屎的鸽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摘自拙诗《科隆，科隆》</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