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吴孙权老师(系列五)

熊资娜

<p class="ql-block"> 前言</p><p class="ql-block"> 作者郑嘉励先生是厦门大学考古专业1991级本科生,曾任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现任中国丝绸博物馆副馆长,研究馆员,从事文物考古工作。主要著作有《读墓:南宋的墓葬与礼俗》《考古者说》《考古四记:田野中的历史人生》《南宋徐谓礼文书》《朝东屋:一个村庄的百年微澜》。</p><p class="ql-block"> 郑先生在文中追念的吴孙权先生是厦门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教师,亦为著名的书法家。他半生耕耘于考古教育园地,以三尺讲台为卷,以毕生学识为墨,为初入文博领域的学子点亮了专业的明灯。他不仅传授器物辨伪、遗址勘探的专业技艺,更以严谨的治学态度、谦和的处世风骨,为我们树立了为人为学的标杆。郑先生的文章既为追念先生的师者仁心与治学精神,亦为传承这份跨越三十余载的师生情谊,让后来者知晓,在厦大考古的薪火相传中,曾有这样一位用半生践行着“传道授业解惑”的师者。<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岁月倥偬,师恩绵长……</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怀念吴孙权老师</p><p class="ql-block"> 郑嘉励</p><p class="ql-block"> 2007年元月的一天,我正在三亚的沙滩上。手机响了,是大学同学的电话,说,吴孙权老师于昨日去世,白血病,明天告别。</p><p class="ql-block">我不知说什么好,遂与同学商议,联名送个花圈。然后,什么也没做。</p><p class="ql-block"> 从此我就想说点什么,当做个人对吴老</p><p class="ql-block">师的纪念,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今天终于坐</p><p class="ql-block">在电脑跟前,往事历历,几度热泪盈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91年,我进入厦门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吴老师教我们考古绘图、摄影、古书画、古文字等,都是些与专业相关的非主流课程。</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过去了,我从不提及,我曾经是书法爱好者。大学期间,可能还当过“厦门大学书画研究会”的副会长或秘书长,连头衔也终于记不清。</p><p class="ql-block"> 现在,我偶尔当众写几个字。朋友见了,问,看你写字,好像练过似的。通常我只会说,哪里哪里。今天我承认,大学四年练过书法,只是右手的天赋不够,“书法、书法的”挂在嘴边,有辱师门。</p><p class="ql-block"> 吴孙权老师是厦门著名的书法家,这么说,不会有任何争议。在我心目中,国内“五体俱精”的书家不多,他是一个。也许朋友会说,为何他的名气不够大?那么,我只能说,假如有缘见识他的作品,我们会在内心认同的。</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中等个子,微微发福,说话不徐不疾,做事慢条斯理。坐下来工作、写字的时候,总爱喘粗气,像是深呼吸。</p><p class="ql-block"> 大学一年级,吴老师尚未给我们开课,大家从未在系里、宿舍楼里遇着他。他不苟言笑,从来不与学生打成一片。</p><p class="ql-block"> 因为书法的缘故,我偶尔会往他家里跑,请教问题,其实也没有什么像样的问题,只是看他写字。我们还邀请过他给全校的书法爱好者做讲座。</p><p class="ql-block"> 在人类学博物馆对面的公共教室里,吴老师开讲了,如何欣赏中国书法,他说“篆书是图画美,隶书是建筑美,草书是音乐美”,至于行、楷书是什么美,已经忘了。他说,音乐是最高境界的艺术,高明的书法就是音乐,他沉浸在各种艺术门类的“通感”想象中,偶尔闭上眼睛,像是陶醉于音乐世界——为了讲座,他准备了一个多星期,分文未取。</p><p class="ql-block"> 在吴老师家里,除了聊天,就是看他写字。我们看一幅书法作品,很难穷尽其中的妙处,只有亲眼见到他写字,什么时候该快一点,什么时候该慢一点,什么时候该重一点,什么时候又该提得笔起。毛笔,是卡拉扬手中的指挥棒,满纸烟云是一个个坠落的音符。</p><p class="ql-block"> 偶尔他会让我写。我不够自信,他在边上,不多说话,只是微笑,这是一种鼓励的表情。</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跟吴老师更熟悉了,问他为何微笑。他拗不过,只好说,这是“才气字”,没下过工夫,或者,说得比这更加委婉一些。</p><p class="ql-block">吴老师是个“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的人。 </p><p class="ql-block"> 二 </p><p class="ql-block"> 大学三年级,因为三峡水库的建设,我们在四川万县考古实习,抢救即将淹没的古物遗迹,工作地点,经常变换。</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长江边等待轮渡,时间稍久,不免抱怨。这时候,吴老师总是独坐江边,掏出速写本,画着眼前的一切。人们好奇,围拢过去,像是观看稀奇的怪物,他也不以为意,依旧在速写本上不停地画。</p><p class="ql-block"> 我在遗址中挖出了一些箭镞,照例要考古绘图。我的绘画,胆大心粗,三下两下,交差完事。吴老师看过,不说话,只将图纸拿过去,在我的图样边上,全部重画一遍。最后,还给我。这时候才说,我们应该更耐心点,我们的商品处处不及日本人的精细,不是我们不聪明,是因为太粗心。</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睡觉,鼾声如雷鸣。凡是我与他同处的时候,他总说,你先睡吧,否则等我躺下,你就别想睡了。</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从不发脾气,在万县武陵镇瓦屋村,不知何故,他说起了他的“红卫兵”经历,他是个热血青年,参加厦门的武斗,亲眼见到中弹身亡的“战友”,深受打击,自从接触到古人的书法,才渐渐宁静下来。</p><p class="ql-block"> 在瓦屋时的房东,伙食办得不够好,同学有意见,怀疑房东贪小便宜,让我向吴老师反映。我去说了,情绪激昂。吴老师说,知道了,我会跟她说的。</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我老调重弹,情绪更加激昂。你猜吴老师怎么说?他说,我与她说过了,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老百姓给我们住、给我们吃,赚点钱也是应该,他们整天从来一碗面条,除了辣子,什么也没有,这点豪情,用来对付老百姓,算什么男子汉?</p><p class="ql-block"> 我见他金刚怒目的样子,只有这一次。</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于日常生活不拘小节、随遇而安。任何一张床,躺下就能睡着,无聊的时候,他用一根小木枝或者手指头,在地上、衣服上比比划划,也能将日子在趣味中打发。</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是个神奇而朴素的人。</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从四川返校后,我与吴老师的联系,更加紧密。他给我们上古文字课,教材是他亲订的,以娟秀的小楷写来,油印而成。</p><p class="ql-block"> 他的上课,一板一眼,既不添油加醋,也不偷工减料。他备课的认真,我举个后来听说的例子,2000年前后,系里让他教“中国陶瓷史”。他自觉素不研习古陶瓷,怕误人子弟,耗巨资自费购置相关书籍,大凡稍重要的书籍,几无遗漏者。</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想,何苦呢,上课教书,又不是做学问,找本《陶瓷史》添油加醋,还不容易?但是,他绝不会有这种想法。</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的粉笔板书,是所有老师中最严谨的。但我总觉得,他的板书远不及他的书法作品好。我说出内心的想法,他不以为忤逆,照例不徐不疾的说话,“是的,我的粉笔字不好,使不惯,怎么练习也无法改进”。</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是闽南人,说话偶尔有点腔调,整体而言,普通话算是上好。有次上课,大概是遇到金文中有个类似“臀部”的字形,便将“臀”字写在黑板上,却将“臀”念作“dian”。同学们哄堂大笑,他只是莫名其妙。有同学当场纠正,“这字念tun”。他虽然有点难为情,依然坦承“是么?谢谢你的纠正”。</p><p class="ql-block"> 这不奇怪。过去,我从来将“轮船”念为“轮全”,到了厦门后,发现同学们居然听不懂,才知道是念错了。</p><p class="ql-block"> 在我们毕业前夕,吴老师上《中国书画》课。大家开始忙着找工作,爱去不去的,即便坐在教室,也是心不在焉。面对三三两两的学生,他从不表现出意兴阑珊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说吴老师脾气好。他说,学生找工作,是头等大事,听不听课,倒也无妨。</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是个认真而坦然的人。</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学期,照例要做“毕业论文”。大家都无实际工作经验,所谓论文,只是抄书,看谁抄得更用心。</p><p class="ql-block"> 我的题目大概叫《秦汉时期隶书形体的变化》,准确名称,已经忘了,正由吴老师指导。</p><p class="ql-block"> 有段时间,只要有空,我就到他家里去。去他家不需要预约,因为他不在教室就在家里,要不,就在往返两点的路上。</p><p class="ql-block"> 他给我开出一份书单,战国、两汉时期的简牍书。他督促得严格,我也就不怎么偷懒,只要图书馆有,《居延汉简》诸如此类,按图索骥,装模作样读一遍。</p><p class="ql-block"> 读书心得要汇报,假如我注意到的材料,都是他原先读过的,他就一直微笑,不说话。这意思我懂,他在说我不够用心。当我偶尔提出一条“新”材料,他才点头,开口说话。</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忙着找工作、忙着玩,论文只是“急就章”。吴老师述而不作,极少写文章,态度却认真。有时候,我在他家,一二个小时,就能炮制好几千字。吴老师见了,啧啧称奇,说,还真没看出来,你竟有倚马可待的才情,比我厉害。</p><p class="ql-block"> 这也是批评的话,只是比较委婉。</p><p class="ql-block"> 论文做完,照例要评优秀论文。矮个子里挑个稍高的,我的论文居然被选为“优秀论文”。</p><p class="ql-block"> 不料,吴老师坚决反对,所持的理由大概是“用功不够、文字粗糙”之类的话。用功不够,指该读的书远未穷尽;文字粗糙,指叙述粗疏而罗嗦。</p><p class="ql-block"> 这段时间的接触,我看到了更全面的吴老师。他的书法,在闽南极有名声。厦门的公园、企业、商店,多有邀请他题字、题写匾额的。有一次,他为厦门某公园题字,好像就四个字。他反复写,铺了满满一地,非得让我提意见不可。</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是个耐心而负责的人。</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大学二年级,我请吴老师写过一幅字。他稍作思考,写了“高瞻远瞩”四字,上款为“郑嘉励棠棣雅正”。这幅字,我曾经挂在芙蓉四的宿舍楼里。他说,很多同学心思浮躁,既想读书,又想升官发财。大学四年,我正是这样的,心想反正将来不干考古,说目标是“升官发财”还算是美化自己,其实是生活毫无规划、学习全无目标。</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写字,基本上不来这样的俗套。现在想来,“高瞻远瞩”大概是规劝之词。</p><p class="ql-block"> 毕业前夕,我又拿了宣纸,请他写字。这一回,他写王昌龄的诗,“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是我喜欢的草书。这幅字长期挂在我家的墙壁上,今已泛黄。</p><p class="ql-block"> 毕业前一个月,吴老师说他怀疑今本《淳化阁帖》署名王献之的《冠军帖》,非王献之作品,应为米芾伪作。他希望我注意这个问题,将来写篇文章,末了,照例给我很多材料。</p><p class="ql-block"> 1995年7月,我离开厦门大学,进入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我们从此不见面,但通过好几回书信,主要是请教《冠军帖》的问题。大概在1996年,我草拟成一篇文章,用方格纸誊写,寄给吴老师。</p><p class="ql-block"> 他回信了,稿纸中的朱批,密密麻麻,还额外提了一条意见,说我誊写稿纸,前几页还算工整,后头越来越懈怠,最后竟至于完全走样,他说唐人写经、明清馆阁体,抄写成千上万个字,从第一个字开始,到最后一个字,无一字走样、无一笔懈怠,不是说一定要欣赏这种书法,而是要学习这种态度。</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奔波于考古工地,也离开了旧日的朋友。练习书法,需要有个相对固定的群体,一个人很难坚持,后来自觉天资一般,就更加不写了。至于《冠军帖》的文章,以为与专业无涉,这类杂文,做它作甚?</p><p class="ql-block"> 我的“书法生涯”从此终结,只是偶尔读帖的时候,眼前常常浮现吴老师的音容笑貌。他于“宋四家”中推崇米芾,认为米书用笔的丰富程度,是宋人中最高明的。有一次,他在我面前临写《苕溪诗帖》,以一管毛笔,示范米芾线条变化的无限可能性。最后他说,初学者不宜学米,容易走偏。</p><p class="ql-block"> 我现在回忆往事,只是觉得当年的想法过于功利。如果有可能,我应该只为自己做点有兴趣的事,至少把那篇未完成的《冠军帖》文章做完。其实,吴老师更推崇怀素,尤其是王羲之,他都用毛笔,一一演示过。</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去世后,厦门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两册《吴孙权书法艺术》,内里附有几张书签,其中一张是他的钢笔字“王羲之书法天下第一”。</p><p class="ql-block"> 这是他的临终绝笔。那时候,吴老师已不能开口说话,奋力索来一杆笔,用尽生命中的最后一点气力,留下人生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竟是——王羲之书法天下第一。</p><p class="ql-block"> 吴老师,就是这样纯粹的人。</p> <p class="ql-block">后记:感谢郑嘉励校友授权转载本文,以怀念我们共同尊敬的吴孙权老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当年,吴孙权老师带领厦门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的同学们外出实习,左二是本文作者郑嘉励。</p> <p class="ql-block">  吴孙权先生晚年致力对二千多年前的楚篆文字进行全面而系统的研究,拓古创新,尤其是对篆书的艺术创作开辟了新的境界。</p><p class="ql-block"> 由于楚篆文字出土较迟,以及长期以来形成的审美观念的影响,人们对于楚篆的流美,精巧,奇诡缺乏深入地了解,在篆书书法作品创作上大都沿袭较为单一的秦系书法方式,想象极其丰富的审美价值没能得到足够的重视。因而吴先生结合“古文字学”“中国古玺文字”“中国书画”等学科的研究,对楚篆风格的演变,书写方式和表现手法的深入探索,无疑具有继往开来的重要意义。</p><p class="ql-block"> 吴先生结合对楚篆的研究,以他雄厚的书法功力为依托,创作出一大批独具楚篆风貌又具有个人书写风格的楚篆书法艺术作品,令人耳目一新,在书法界引起人们的关注和赞赏。(摘自白磊老师之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