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恩

一念

王新民扛着半袋玉米从坡上下来时，夕阳正把西山染得像块烧红的铁。他把袋子往院坝边一放，弯腰捶了捶发酸的腰，就看见灶屋的烟囱里冒出了青烟，刘春芳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伴着铁锅碰撞的轻响。

“回来了？”刘春芳端着一瓢热水从灶屋走出来，额角沾着点灰，“娃刚睡着，你轻点儿声。”

王新民接过水瓢喝了两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身的疲惫冲散了些。他瞥了眼西厢房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棂的细微声响。儿子王小宝刚满两岁，正是黏人的时候，白天缠着大人要抱，晚上倒睡得沉，打雷都未必醒。

“明天得去把东坡那片地翻了，再不种就晚了。”王新民把水瓢放在石桌上，“你跟我一起去，带上晌午饭，争取一天翻完。”

刘春芳点点头，转身又进了灶屋。王新民坐在院坝的老槐树下抽烟，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后山。那片林子密得很，平时除了他去打些野兔山鸡，很少有人敢往深处走。三年前的冬天，他就是在那里遇见那条老狼的。

那年雪下得特别大，没过了膝盖。王新民扛着猎枪去山里碰运气，走了大半天没见着猎物，却听见一阵微弱的呜咽声。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棵松树下发现了一个雪洞，洞里缩着一条母狼，旁边还有三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狼崽，冻得瑟瑟发抖。母狼的后腿上有个伤口，还在渗血，看样子是被其他野兽咬伤的，连捕猎都成了问题。

王新民本想举枪——狼是山里的害兽，偷鸡偷羊是常事，村里不少人都恨它们。可他看着那三只闭着眼睛找奶吃的小狼崽，又把枪放了下来。雪这么大，母狼要是死了，这三只小狼也活不过今晚。他犹豫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又从背包里拿出两块干粮，放在了雪洞门口。

母狼警惕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却没敢扑上来。王新民慢慢后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母狼正用鼻子把干粮往小狼崽身边拱。接下来的半个月，王新民每天都会绕到那片松林，给母狼送些吃的，有时是几块肉干，有时是半只野兔。母狼的伤口渐渐好了，看他的眼神也从警惕变成了平静，有时他站在雪洞外，母狼还会从洞里探出头来，朝他晃一晃尾巴。

开春后，雪化了，王新民再去松林时，雪洞已经空了。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狼是野物，再怎么喂，也成不了家犬。可后来的日子里，他总在打猎时遇见些怪事——有时他在山里迷了路，会看见一条灰狼在前面不远处走，等他跟上去，就找到了熟悉的路；有时他半天打不着猎物，回家时却发现院坝边放着一只野兔，脖子上有明显的狼咬痕迹。

刘春芳一开始还担心，让他别再跟狼打交道。王新民却不怎么在意：“它要是想害我，早就下手了。这狼通人性，知道我救过它的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新民就叫醒了刘春芳。两人简单吃了点早饭，把晌午饭装进布袋子，又去西厢房看了看王小宝。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要不把娃带上？”刘春芳有点不放心。

“带上干啥，地里又脏又累，娃跟着遭罪。”王新民把布袋子往肩上一扛，“咱早点去早点回，最多下午就能到家，娃醒了说不定还能自己玩会儿。”

刘春芳还是犹豫，伸手摸了摸王小宝的脸蛋。孩子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了。她叹了口气，跟着王新民出了门，临走前又把西厢房的门轻轻带上，还检查了一遍门闩，确保不会被风刮开。

两人沿着山路往东坡走，路上没遇见其他人。山里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鸟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还能看见几只野兔从路边窜过。王新民走得快，刘春芳跟在后面，时不时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

“你慢点儿，又不急这一会儿。”刘春芳喘着气说。

王新民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这身子骨还是得练练，不然以后地里的活咋干。”

刘春芳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她知道王新民是心疼她，可家里的活计多，白天要做饭洗衣，晚上还要哄娃睡觉，哪有时间练身子骨。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东坡。

东坡的地有两亩多，去年种的玉米，收了之后就没再管过，地里长满了杂草。王新民把布袋子放在地边的石头上，从背上取下锄头，开始清理杂草。刘春芳也拿起镰刀，跟在他后面割草。太阳慢慢升了起来，温度也越来越高，没一会儿，两人的额头上就冒出了汗。

中午的时候，两人坐在石头上吃晌午饭。饭是玉米饼子，就着咸菜，还有一壶水。刘春芳咬了口饼子，心里还是惦记着家里的王小宝：“你说娃醒了会不会哭？要是没人管，他会不会到处爬？”

“哭两声就不哭了，他又不傻，知道爬远了危险。”王新民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说，“再说了，咱家的门都闩着，他也爬不出去。”

刘春芳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她想早点干完活，早点回家看娃。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晒得人头皮发疼。王新民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干活，古铜色的皮肤上沾满了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刘春芳也把外套脱了，只穿了件单衣，可还是觉得热得难受。两人埋头干着活，谁也没说话，只有锄头和镰刀碰撞土地的声音在山里回荡。

眼看太阳就要西斜，地里的杂草终于清理得差不多了。王新民直起腰，捶了捶腰，对刘春芳说：“歇会儿，咱就回家。”

刘春芳点点头，坐在石头上喝水。她看着西沉的太阳，心里越来越急，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你咋了？脸这么白？”王新民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走过来问道。

“没咋，就是有点担心娃。”刘春芳勉强笑了笑，“要不咱现在就回去吧，别歇了。”

王新民看了看天，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不过也快了。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咱现在就走。”

两人收拾好东西，往家的方向走去。路上，刘春芳走得飞快，王新民跟在后面，都有些跟不上她的脚步。

“你慢点儿，小心摔着。”王新民喊道。

刘春芳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家里出事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刘春芳突然停住了脚步，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发出一声惊呼：“那是啥？”

王新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们家的方向冒出了滚滚浓烟，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不好！”王新民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家里跑。刘春芳也反应过来，跟着他一起跑，嘴里不停地喊着：“娃！我的娃！”

两人跑得飞快，一路上都在喊着王小宝的名字。村里的人也看见了浓烟，纷纷从家里跑出来，朝着他们家的方向跑去。

“新民，你家着火了！”村里的李大叔朝着王新民喊道，“快！赶紧救火！”

王新民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他的心里像被火烧一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娃！一定要把娃救出来！

终于，他们跑到了家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呆了：灶屋已经被大火吞噬，火苗从窗户里窜出来，舔舐着屋顶的瓦片，浓烟滚滚，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西厢房的门也被大火烧得变了形，火苗正从门缝里往里面窜。

“娃！小宝还在里面！”刘春芳看见西厢房的火势，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娃啊！你可不能有事啊！”

王新民也红了眼，他想冲进西厢房救娃，可刚靠近门口，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了回来。火势太大了，西厢房的屋顶已经开始往下掉瓦片，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

“新民，不能进去！太危险了！”村里的人拉住了他，“再等等，等火小点儿再说！”

“等不了！娃还在里面！”王新民用力甩开村里人的手，又想往里冲。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快看！那是什么？”

大家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条灰狼从后山的方向飞奔而来，速度飞快，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它径直朝着王新民家的西厢房跑去，根本不顾周围的人群和熊熊的大火。

“狼！有狼！”村里的人吓得往后退，有些人还拿起了身边的锄头和扁担，准备防备狼的袭击。

王新民也愣住了，他认出了这条狼，就是三年前他救过的那条母狼。它怎么会在这里？它想干什么？

只见那老狼跑到西厢房的窗户边，用头用力撞了撞窗户。窗户的玻璃早就被大火烧裂了，经它这么一撞，一下子就碎了。老狼跳进了西厢房，里面顿时传来了王小宝的哭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地盯着西厢房的窗户，心里都在祈祷着老狼能把孩子救出来。

没过多久，就看见老狼从窗户里跳了出来，嘴里叼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王小宝！它的身上沾满了烟灰，有些地方的毛还被火烧焦了，可它却丝毫不在意，叼着王小宝，飞快地跑到王新民的身边，把王小宝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王小宝被吓得哇哇大哭，身上也沾了些烟灰，不过看起来并没有受伤。刘春芳看见孩子，一下子就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把王小宝抱在怀里，哭得更凶了：“娃！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王新民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走到老狼的身边，看着它身上烧焦的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伸出手，想摸一摸老狼的头，老狼却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屋顶“轰隆”一声，坍塌了。大火借着风势，烧得更旺了。村里的人赶紧拿起水桶和水盆，开始救火。

王新民抱着王小宝，刘春芳在一旁安抚着孩子。老狼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又看了看熊熊燃烧的房子，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它的步伐有些蹒跚，显然是在救王小宝的时候受了伤。

“狼！你等等！”王新民朝着老狼的背影喊道。

老狼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王新民一眼，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了后山的树林里，只留下一道灰色的身影。

王新民站在原地，看着老狼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自己三年前的一个小小善举，竟然在今天救了儿子的命。狼虽然是野物，却比有些人更懂得知恩图报。

大火终于被扑灭了，灶屋和西厢房都被烧得不成样子，家里的东西也几乎都被烧光了。可王新民和刘春芳却一点也不难过，因为他们的儿子还在，这比什么都重要。

村里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刚才的事情。

“新民，你家这条狼可真通人性啊！竟然还知道救你家娃！”

“是啊，要不是这条狼，你家小宝可就危险了！”

王新民抱着王小宝，看着被烧毁的房子，又看了看后山的方向，心里默默地说：“老狼，谢谢你。以后，只要我王新民在，就不会让你受委屈。”

从那以后，王新民再也没有打过狼。他还常常去后山，给老狼送些吃的。有时是半只野兔，有时是几块肉干。老狼也不跟他客气，每次都会把食物收下。有时，王新民在山里打猎，老狼还会跟在他身边，像是在保护他。

村里人一开始还担心老狼会伤害人，可时间久了，他们发现这条狼不仅不伤人，还会帮着王新民看家护院。有时，王新民不在家，有陌生人靠近他家，老狼就会从后山跑出来，对着陌生人低吼，把陌生人吓跑。

慢慢地，村里人也接受了这条狼。他们都说，这条狼是通人性的，是王新民家的恩人。

王小宝渐渐长大了，他也知道自己是被一条老狼救下来的。每次王新民去后山给老狼送吃的，他都会跟着一起去。老狼也认识他，每次看见他，都会摇一摇尾巴，显得很亲切。

有一次，王小宝问王新民：“爹，狼为什么要救我啊？”

王新民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因为狼也懂得感恩啊。爹以前救过它的崽，它就记在心里，在咱们家有难的时候，它就来帮咱们了。”

王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不远处的老狼，心里充满了感激。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新民家的房子重新盖了起来，比以前更宽敞，更结实。老狼也一直生活在后山，偶尔会来王新民家的院坝边转一转，看看他们一家人。

王新民常常坐在院坝的老槐树下，看着后山的方向，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天，想起那条在大火中救了他儿子的老狼。他心里明白，有些情谊，不分物种，只分真心。你对它好，它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回报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