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家住的小区被山包裹着,山不算高,但也有苍松翠柏,茂林修竹,且四季花香不断,鸟鸣不止。于是这里成了我退休后运动休闲的好去处,古人造字时就认准了,人在山中便是“仙”,我仿佛要成仙似的赖在了这山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今冬的阳光特别的慷慨,日日是晴日,鸟儿也尤其的欢,天不亮便叽叽喳喳的叨扰我的好梦。这日,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便融入到这大山的晨雾之中。</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此时,石阶上还浮着一层潮润润的暗色,像泼了淡淡的墨,空气里有草叶折断的甘甜,混着凉丝丝的泥土气,万籁仿佛都还在梦里沉睡着,只有风,在高高的树梢,轻轻的演奏着极空极寂的晨曲,我闭着眼随着音乐慢慢沉浸在“八段锦”的气息中,万物是这般的和谐自然。</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突然一阵沙沙的扫地声由远及近,越来越近,这声音脆而不锐,缓慢而有节奏,我知道是扫地的陈阿姨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停下运动,让她扫去我脚下的刚掉落的枯叶。</p><p class="ql-block"> 陈阿姨在这山里扫地应该有三四年了。</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见她时,还看不清她的脸,她始终低着头,只有一个橙黄的剪影,嵌在墨绿的山影里,她动作不快,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走近了,才看清她手中那柄竹帚,帚头极大,竹枝因长久的磨损,已褪成了牙白色,在梢尖处又微微散开,像一捧倦了的、开败了的苇花。她挥帚的姿势,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不像是扫地,倒像是在抚摸,帚梢贴着石面的缝隙游走,将夜里飘落的松针、坠下的枯叶悉数拢到一处。那声音,沙——,沙——,极轻,极柔,比风拂过竹林还要细碎,在这巨大的静里,却响得清晰,一声声,仿佛扫在人心上最安静的那个角落。</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每次她扫到我锻炼的亭子时,我都想和她说几句话,但她只是抬起头冲着我笑笑,便又埋头挥动着那把专属于她的扫帚。偶尔直起腰,用袖子抹一把额头的汗,望一望前方蜿蜒的路,眼神里没有焦躁,没有厌倦,空空荡荡,又似乎装满了整座山的寂静。</p><p class="ql-block"> “陈阿姨,你歇歇吧,这一日还长着呢。”这次我说话的声音比较大。</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陈阿姨看着我,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坐下来,拧开那满是茶垢的杯子,不用张嘴,水便从她那上牙包着下牙的嘴里喝了进去。说实在的,陈阿姨长得不好看,她身材微胖,皮肤黝黑,上牙因为突出,她的嘴始终是张开的,但在这无人的山里我到觉得她像一道特别的风景,那张开的嘴,时刻充满笑意,那每天穿着的制服,仿佛点亮了整个山林的生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陈阿姨你每天六七点就开始扫山,一扫就是一整天,还要义务当护林员,这么辛苦,您的工资高不高?</p><p class="ql-block"> “工资不高,一个月只有两千多,但我已经60岁,能拿到这份收入,我很满足了,就当和你一样在山中锻炼。”</p><p class="ql-block"> “这么低啊,这山里的叶子,落也落不完,扫也扫不完,您何必这么认真呢?其实您可以偷懒的,您看你头上的这颗梅树,刚扫完,它又稀稀落落的掉了一地,您不扫,其实也差不多。”</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陈阿姨咧开嘴笑了,那露在嘴外的牙齿分外的明显。</p><p class="ql-block"> 她说:“天天落也要扫,扫不过来,也要扫。”她的声音饱含中气,像被沙石磨过,“这山,和人一样,夜里也是要睡觉的,睡醒了,脸上沾了尘,头发乱了,总得有人帮着理理。我就是那个给山‘洗脸梳头’的人,这大山就像我的女儿,我每天必须要把她们洗得干干净净,梳得漂漂亮亮”</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给山“洗脸梳头”,这话让我怔住了,何其朴实而纯粹的哲理,我都不相信这话出自60岁的陈阿姨口中,我看着她手中的扫帚,看那帚梢抚过幽静的山路,忽然觉得那不再是一把扫除落叶的工具,而是一支笔,陈阿姨每日便用这支笔,在大山这本敞开的书页上,书写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虔诚的批注。</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她扫去的是浮动的“尘”,而她真正在意的,或许是让这山露出它本来的、安宁的,洁净的“颜面”。</p><p class="ql-block"> 我突然一下觉得陈阿姨是那么的美,就像她日日打理的这座山。</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曾读过的一句偈语“扫地扫地扫心地,心地不扫空扫地”。眼前的她,或许并不知晓这样的禅语,但她那一下一下,从容不迫的挥扫,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修行?</p><p class="ql-block"> 扫山工,一份多么美好而高尚的事业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