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秋行之三 水墨宏村：流水映照的女性身影

春江东流

图文原创：春江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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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宏村，天幕四合。在景区一家兄弟俩开的民俗店安顿之后，便在他家吃饭。兄弟两人都是三十出头，相邻的院子里各有几间房，老大负责平时经营，前台接待、接送客人的行李，媳妇是小饭店主厨。没过多久，老大便端上几个飘着诱人香味的土菜。他媳妇厨房忙过之后，也过来收拾桌子，并跟我们打招呼。今天晚上一共两桌，我们吃罢出门将近九点，他们夫妻俩还没吃，一直在小院忙个不停。

　　夜色已浓，漫步南湖，呼吸间尽是清冽水汽，微蓝的湖水映衬着灯影中的粉墙黛瓦，明月静卧在石桥旁。古村像一艘满载历史故事的船，穿过夜色缓缓驶来。踏上月沼池畔的青石路，又像画册翻至下一页，中央那面白色的高大山墙如屏风静立。年轻歌手的歌声掠过月沼，似在叩响黑夜的门扉。东、西两侧乐叙堂、敬修堂灯光温柔，随着脚步声轻漾在水中，仿佛时光流转。

　　时光倒回五百多年前，月沼还只是宏村汪氏族长汪思齐（即76世祖汪辛）发现的一个泉眼，当时宏村的人口越来越多，水源不足的问题已经凸显，后来汪辛前往山西任运粟主簿，村里人对此一筹莫展，汪辛便将找水重任委托其妻胡重（族人尊称胡重娘），并指定其担任族长。

胡重娘本是相邻西递村的一个读书人家的才女，其父精通堪舆，从小耳濡目染学得一些，于是她邀请当地风水先生一起寻找水源，不顾一双小脚，经过多次勘踏，他们发现村西有条西溪河。根据村落布局和地势西高东低的特点，他们设计了牛形仿生村落水系统，最终通过筑坝拦河和开挖月沼（牛胃），将西溪水引进月沼，再通过弯弯曲曲的水圳（牛肠），将水引进家家户户门前。为了合理充分利用水资源，她还制定了用水公约。后来随着人口的进一步增加，人们又开挖了南湖（牛肚）。这套用水系统，在保证全村用水的同时，不发生旱涝。胡重娘，让西溪水成为村庄繁衍的血脉，深得村民爱戴。为了表达对她的敬意和感恩，村民将其画像与汪氏始祖、徽州汪氏始祖、宏村汪氏始祖像一起，敬奉于她主持兴建的汪氏乐叙堂，让族人永世祭祀，铭记她的功绩。

2000年宏村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乐叙堂，也是村内目前唯一幸存的明代建筑，成为宏村这幅迷人画卷中最古老的一滴墨香。根据乐叙堂内的《胡重人物传略》，胡重娘还养育了两个儿子和英年早逝的小叔子的六个子女，培养他们一一成才。晚年的汪辛回到故乡，感慨万分，称其“巾帼丈夫”，村民制成匾额，悬于祠堂内其画像上方。

　　宏村隶属徽州，这方土地被后世誉为“程朱阙里”。明初，理学成为官方意识形态，朱熹更是不遗余力推广“存天理，灭人欲”这一扭曲的道德观，徽州也因此成为理学最忠诚、最彻底的实践者，对妇女的禁锢，比许多地方都甚，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她们就像冬天，被冻住的流水，在寒冷的冰下喘息。

因而，对女性来讲，能进祠堂供族人祭祀是莫大荣耀。胡重娘以自己的勇气和智慧，打破了理学之风刮来的坚冰，是数百年来，唯一一位进入祠堂的徽州女性。

　　次日早起，我和爱人刚下楼梯，便听到小院中一声“你好！”像是外国人在说中国话。定睛一看，原来是枸骨树上一只竹笼中的八哥，在向我们问好。凑近细瞧，八哥头顶蓝色的羽毛，正在笼中兴奋地跳来跳去，不过任我们怎么逗，却再也不肯开口。枸骨满枝的红果，缀着透亮的露珠，像宝石发出晶莹的光泽。

头扎黄围巾，正在擦窗玻璃的老大媳妇听见我们逗八哥，摘下头巾打招呼，接着说“它可是一只网红八哥，许多人住我们家店，都是冲着它来的。”我爱人笑道，“那可是只财神八哥啊！”我们一齐笑起来，称赞她家经营有方。我发现老大媳妇笑的时候，露出两个浅浅酒窝。我问她是不是徽州人，她说是，然后帮我们开了门。

　　南湖晨色，如未干的水墨。薄雾裹挟着枯荷残香，山影、黛瓦、烟桥，在澄静水中相拥洇染。太阳慢慢从东山升起，雾纱被曦光收去，古建显出暖茸的轮廓。倏然，一支竹筏，划破宁静，涟漪轻漾，整幅湖面碎金闪烁。在月沼，一位老婆婆正在山墙下晾晒竹匾里的黄豆和红椒，水中清瘦的影子宛若在粉墙上用淡墨勾出，我忙按快门，想收藏这份难得的恬静，但拍出的照片却模糊不清，似乎水中还映着胡重娘、老大媳妇等许多徽州女性的身影，是她们撑起了徽州的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