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的来信

闲云野鹤

<p class="ql-block">这大约,便是海洋寄来的信了。它们不着一字,却将整片深蓝的缄默与喧哗,都凝在了这玲珑的形体里,静静地泊在案头、架上,或是一方想象中铺着细沙的岸上。你看,它们每一枚都是一个被定格的旋涡,一个被驯服的浪头,将万里烟波与千年光阴,都收束进一圈圈向内旋紧的螺纹里。</p> <p class="ql-block">看那一枚蓝白渐变的,像是将晴空与浅海最温柔的一截,生生截了下来,又用月光捻成的丝线,细细地滚上一道金边。它躺在那里,周身竟还散着些浑圆的珠子,蓝的、白的、透明的,仿佛是浪花在嬉戏时,不经意间遗落的、尚未醒透的泡沫。它的华丽是收敛的,带着初生的洁净,像一个未做完的、关于黎明的梦。</p> <p class="ql-block">而那被珍珠与金箔包裹的水滴,则全然是另一种禀赋了。它不再是自然的拙朴模样,而是一件虔敬的贡品。匠人将他对深渊全部的幻想与礼赞,都熔铸了进去。浑圆的珍珠是星辰的碎屑,繁复的金纹是日光的吻痕,而它小心怀抱着的那颗蓝白纹的珠子,正是这件礼器所要供奉的全部核心——那枚被锁在混沌中央的、宁静的宇宙。</p> <p class="ql-block">最使我感到惊奇的,却是那混迹其中的蜗牛。它从陆地上来,背着它那间小小的、画着金色波点的屋子,竟也毫无怯意地,走进了这片关于海的陈列里。我忽然便懂了,这或许并非误入。那螺旋的法则,原是这天地间最通用的语言。潮汐的涨退,星云的流转,飓风的行迹,乃至一株藤蔓的攀爬,都吟唱着同一首回旋的曲。海的螺与陆的蜗,在这伟大的律动前,原是嫡亲的姊妹。一个用身躯丈量沙的绵软,一个以斧足跋涉石的坚硬,却都背着一座与生俱来的、螺旋的教堂,在各自的朝圣路上,缓慢地,画着圆。</p> <p class="ql-block">于是,我的目光再抚过那些更华美的螺与贝时,便看出了一层更深的隐喻。那一枚镶着宝石、生出花朵的海螺,是海对春天的记忆么?抑或是它将陆地的一角幻梦,也吞纳进来,孕化成了自己壳上一片永恒的春天。那有着海浪纹的鹦鹉螺,端坐在金色的海马托座上,俨然一位端庄的王,而那棕褐与金条纹的另一枚,则更像一位披着粗布与金线的苦行僧侣,在幽暗里,守着它那点固执的光。</p> <p class="ql-block">它们就这样静默着。然而,在这无人惊扰的岑寂里,我仿佛能听见一片极宏大的喧响。那是被禁闭的风暴,被腌渍的潮声。我将耳郭贴近那黑色天幕下、泛着珍珠光泽的一枚,我听见的,却不是吼啸,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辽阔的静。那静是有厚度的,是深海之渊那种承受着万钧之压的、密实的幽蓝。原来,最汹涌的波涛,在走完它所有的螺旋之后,抵达的终点,竟是这般磐石不动的安宁。</p> <p class="ql-block">这便是我所收到的“信”了。信里没有问候,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只有一抹被固定了的月色,一缕被驯服了的咸风,一声被拉长了千万倍、因而变得近乎永恒的潮音。它告诉我,在最喧嚣的深处,住着最深的静;在最坚硬的壳里,蜷着最柔软的梦。而我们这些在干燥陆地上奔走的人,心里原也该养着这样一枚螺的。不必华美,无须硕大,只要那螺纹是清晰的,一圈一圈,向着心的最幽深处,盘旋下去。如此,在陆地的尘埃与日头的曝晒里,我们才能时时听见,那一片内里的、清凉而澎湃的一一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