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吟》

华夏一家

老家在城东北，上班却在承安，十三里的路，晨昏之间来回穿行。五间老屋静立着，父亲独居其中，安于岁月深处。而我，心总像悬在半空，终究还是在县城买了房，耗尽半生积蓄，换一隅遮风挡雨的砖瓦。世人皆如此，为一片屋檐奔忙，为一口安稳喘息。我亦不例外，每日六点起身，天光未明，便踏上这熟悉的路。步行二里，薄汗沁出，不是为省那几元车钱，只是想让筋骨舒展，让心跟上脚步。大道上车流如电，我独缓行于小径，春日经生态园，秋夜过星河湾，沿途风景随手摄下，不为炫耀，只为留一段属于自己的诗行。热电厂的轰鸣渐起，宏屹的高架刺向天际，桥洞下光影交错，穿行其间，仿佛穿越城市的脉络。走到岗头村，腿脚微酸，正欲歇息，忽闻车马喧动，旧友推窗唤我，邀入暖轩小坐。军明在座，笑语如旧，片刻温热驱散寒意，再上路时，脚步竟又轻了几分。校门将至，书声渐起，高三的灯火密如星河，明日便是试锋芒的日子。回首来路，晨星犹挂天边，照着我半生孤影。风雨一程，不问归期，只知桃李无言，岁月作答。身似不系之舟，心却早已泊在云水之间。

通往隧道的路窄而静，两旁树木肃立，枝干伸向淡蓝的天际，像是守夜人沉默的臂膀。护栏旁落叶轻旋，远处隧道口红灯微闪，如一只警觉的眼睛。我每每行至此处，总觉天地收束，前路幽深，仿佛一脚踏进时光的咽喉。可走过之后，又是开阔平川。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总有几段路要独自穿过幽暗，但只要步履不停，终会迎来光亮。

夜深时分，街角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地面湿润，映着天边淡紫与蓝的余韵。几株秃树静立，影子斜铺在路上，像写了一半未完成的诗。我常在此处驻足，看灯光在水洼里碎成星子，听风穿过枝桠的轻响。那一刻，喧嚣退去，心也跟着静了。这城市有千万条街，可总有那么一个转角，让你觉得，它似乎专为你的脚步而亮着一盏灯。

夜晚的街道，光秃的树影列于两旁，路灯如旧友般照亮前路。一辆红车驶过，三轮车吱呀而行，天空划过一道光迹，或许是飞机，或许是流星。我不常抬头看天，但那一瞬，却莫名觉得，这平凡的夜里，也有星辰在运行。我们各自赶路，各自生活，像街灯下一帧帧静默的画面，看似孤立，却共同织成了这座城的呼吸。

水泥路面上裂纹纵横，像极了岁月爬过手掌的纹路。路边堆着些旧物，白色标牌立着，红字斑驳，写着什么已不重要。一栋浅色楼房静静立着，空调外机挂满窗台，冬日的冷意仿佛渗进砖缝。右边一棵树光着枝干，不声不响。这里没有风景，只有生活原本的模样——陈旧、冷清，却真实。我走过时，脚步放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沉默的日常。

“堽头村”三个金字刻在牌坊上，檐角翘起，雕纹古朴，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门楣。牌坊下街道不宽，两旁有烟酒店、杂货铺，招牌歪斜却热闹。电线横过天空，阴云低垂，现代的杂乱与传统的庄重在此交织。我每次路过，总忍不住多看一眼。这牌坊像一位沉默的长者，守着村庄的记忆，也目送着每一个匆匆而过的身影。我们都在路上，有人归来，有人远行，而它，始终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却道尽沧桑。

冬深了，春却不远。霜雪压枝，梅花反而开得更艳。我年近六旬，仍站在讲台上，日日与书声为伴。无甚功名，只在三尺台前写尽流年。粗茶淡饭，四季如常，可苦中亦有乐，忙里亦得闲。蛙声满夏，雪落鬓边，寻常百姓家，各自渡着自己的流年。而我，不过是这长路上一个步行的人，踏着晨光，迎着尘烟，把一路风景，都走成了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