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上升花

挥挥衣袖的水滴

<p class="ql-block">  我从未想过放弃这凭空而来的、灾难般的爱。</p><p class="ql-block"> 那爱原是无迹的风,掠过荒寒旷野,骤然卷着粗砺砂石撞进胸膛,撞出一片灼烫废墟。废墟之上,星火明灭,不是温存余烬,是带着野性的焰。风一吹,便有燎原架势。它们舔舐骨血里的荒寂,烧过他眼底藏不住的惊惶,烧过他攥紧衣角时泛白的指节,烧过彼此之间无声漫开的隔阂,烧得每一寸肌理震颤,却偏不肯熄灭。</p><p class="ql-block"> 这爱是劫,是宿命横生的枝桠,盘根错节缠缚魂魄。明知是烈焰焚身的奔赴,仍要攥紧这一束滚烫,不肯松手。</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于是,我学会,一降再降自己的体温。</p><p class="ql-block"> 从掌纹褪去灼人的热意,从眉峰敛下跳动的光。让血液流速慢下来,慢成一泓静水,不起微澜。我学着与寒凉共生,任指尖温度一寸寸沉下去,沉至与秋霜同色,与冷月同温。不再让心湖泛起涟漪,不让情绪漫过堤岸。像寒夜里收拢花叶的植物,把所有柔软藏进根系深处。</p><p class="ql-block"> 他的世界总刮着猜忌的风,窗外掠过的飞鸟都成窥探的眼,邻人一声寻常笑语,亦能惊起他满身战栗。我便敛尽周身的热,做他风雨中一堵静默的墙,不声,不响,只稳稳立着。</p> <p class="ql-block"> 我把心低进尘埃里。</p><p class="ql-block"> 低到能听见他心底虫豸的轻吟,能看见那点惶恐顶破冻土的倔强。不再向往云端的月,不再渴求枝头的阳。甘愿伏进岁月的褶皱,做一粒缄默的尘。看晨露凝结又消散,晚霞铺开又褪色;看他对着空墙喃喃,将门锁转了又转。不惊,不扰。</p><p class="ql-block"> “野老篱前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这般人间清宁,原是伏低身子,才窥见的真意。不必声张,不必喧哗,只在他蹙眉的刹那,轻轻扬起,又静静落定,拂去眉间薄薄一层霜雪。</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缩小心的疆域。</p><p class="ql-block"> 将泛滥的念想一一收束,把漫天的期盼细细裁剪。不再妄想囊括山海,不再执意奔赴远方。只守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种三两株素菊,栽一弯清浅的月。心域小了,小到只容得下他的呼吸,小到能把每一寸光阴都摩挲得温润如玉。</p><p class="ql-block"> 外面喧嚣的风、纷乱的臆想,都挡在疆界之外。唯独那簇灾难般的爱,被小心护在中央,如同呵护一盏风中的孤灯,任它在方寸之间,燃成不灭的光。</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这爱依旧是燎原的火,我依旧是降温的尘。</p><p class="ql-block"> 火与尘的相遇,原是一场漫长的对峙,也是一场温柔的厮守。我在尘埃里俯身,看那火在余烬之上生花,看那花于寒夜中绽开,看爱与光阴,在这缩成一隅的心上,静静地、缓缓地,生长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