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发街上(21)·能吃的媳妇

漠北

<p class="ql-block">1973年的大发二矿,那时候矿工们日子穷得实在,窝头上的霉点刮掉照样分着吃。老付家小付是老付独苗,饭量大得不得了,一顿饭8个窝窝头,八个大馒头,四大碗玉米面糊糊,还要吃下去一个大芥菜咸菜疙瘩,小付平时见人没一句话,见了熟人低下头,上了班跟人不说话,下了班回家吃完饭蒙头就睡,身边没一个朋友。小付十六岁下的井,他挖煤顶一个壮劳力,每天在掌子面攉十五节煤溜子的煤。那年小付25岁,他找媳妇的事比井下的煤层还让老付犯愁——谁家姑娘愿意嫁一个闷葫芦男人!老付常常叹气。</p><p class="ql-block">直到采区工会的老张领到老付家个女的,说是郊区农民家的闺女,叫美珍。人长得五大三粗,脸黑得像刚从煤堆里捞出来,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胳膊,一看就是地里刨食的硬实人。进了老付家那间漏风的土坯房,没等老付递茶水,她眼尖看见门后堆着的煤渣,抄起扫帚就扫,扫完又蹲在灶台边帮着择菠菜,手指粗得能把菠菜梗掐出汁来。老付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瞧,心里的秤砣早沉了——这姑娘,勤快!嫁了自己闷葫芦的儿子,闷葫芦儿子说不定以后还改了性格呢。</p><p class="ql-block">那会大发矿上招待重要客人最体面的饭,就是猪肉炖粉条。那天老付咬牙花了一块三毛八托熟人从一门市肉部割了三斤大肥肉,自己压的粉条子在温水里泡得软乎乎的,炖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响,油花飘在上面,香得能把隔壁的孩子馋哭。桌上还闷了一锅白米饭,颗粒分明,在当时可是比肉还金贵的东西,只有过年时才能吃上。</p><p class="ql-block">美珍也没客气。端起碗就扒饭,猪肉炖粉条往嘴里送,油顺着嘴角流下来也不顾,一碗接一碗,最后数了数,足足吃了五碗米饭,三大碗猪肉炖粉条。老李在旁边看着,眉梢都飞起来了——能吃就能干,将来准能给老付家开枝散叶,多生几个大胖孙子。</p><p class="ql-block">可小付不干了,等美珍走了,他跟老付嚷嚷:“爹,她吃那么多,我也能吃,我下井挣那点钱,根本不够养活我俩,何况将来还有孩子!这婚我不结!”老付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火星子溅起来:“你养活不起,有爹呢!这媳妇我定了,你别管!”父子俩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还是老付拍了板,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p><p class="ql-block">小付和美珍结婚后,日子过得并不顺心,两人时常因为琐事争吵。其中,美珍食量较大这一生活习惯,成了他们争吵的导火索之一。有几次,两人去参加宴席,美珍一到酒席上,便不顾一切大口开吃。她那毫无顾忌的吃相,引得矿上的众人纷纷侧目、笑话。小付在井下掌子面,成了工友们取乐的笑柄,小付被气得喘不过气来。</p><p class="ql-block">结婚三年,美珍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两人去矿务局医院检查,结果问题出在小付身上。</p><p class="ql-block">小付美珍结婚第五个年头,美珍终于怀上了孩子,并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可孩子出生不久,小付却突然住进了矿务局医院,被诊断出患有抑郁症,精神上出了问题。此后,小付突然就在大发街上疯跑。</p><p class="ql-block">美珍依旧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家庭,洗衣做饭、劈柴烧火,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了几年。这期间,小付的母亲去世了,有人说她是被气死的,但究竟是被老付还是小付气死的,就不得而知了。</p><p class="ql-block">后来,美珍又生下了一个女孩。可这时,大发街上却刮起了一阵风言风语,如同矿上飞扬的煤渣风,传得满城皆知。有人说,小付在大发街上疯了好几年了,美珍生的这两个孩子肯定不是小付的!</p><p class="ql-block">那年老付病亡了,我在二矿班中餐食堂见到过小付,小付到处抢下井工买的早点吃,他说他没有钱吃,并向人求情,替他去找矿领导说说,让他还去井下攉煤吧。</p><p class="ql-block">然后,小付来到二矿附井囗,站在升降机罐笼前,眼睛死死盯着罐笼上去下来,还有矿工们头顶上那闪闪的矿灯。</p><p class="ql-block">小付得了病不能上班下井,那肯定不能再养家了。终于有一天,美珍收拾了个包袱,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大发街走了,她是一步一步走出了老付家的门,再也没回来。</p><p class="ql-block">后来有人说,看见美珍在包头郊区种地,还是那么能干活;也有人说,她回了老家,再也没提过二矿的事。</p><p class="ql-block">老付家的土坯房渐渐塌了,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只有那口炖过猪肉粉条的铁锅,还扔在角落里,锈迹斑斑,像是在诉说着那年的香,那年的苦,还有那年没说完的故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