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的美篇

燕子

从一首辛词说到霍去病和廉颇

作者：燕子（美国休斯顿）

写于2022年6月11号

上篇我聊了辛弃疾的一首词，今天来聊聊他的另一首同题词：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作者/辛弃疾.南宋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上一篇我说他在【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里》颇为佩服孙权，这首也是，请看首二句：“历经千古的江山，再也难找到像孙权那样的英雄。当年的舞榭歌台还在，英雄人物却随着岁月的流逝早已不复存在。” 他为什么佩服孙权呢？辛弃疾是南宋杰出的爱国词人，坚定主张抗金，希望早日收复失地。可是朝廷只愿偏安一隅，还打击主战派。他夸孙权只因曹操当年说过：“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孙权善战，刘景升儿子弱懦。夸前者是想突出后者的无能，暗示讽刺当时朝廷就像后者一样软弱无能。“斜阳….”句的意思是：“斜阳照着长满草树的普通小巷，人们说那是当年刘裕曾经住过的地方。回想当年，刘裕领军北伐、收复失地的时候是何等威猛。” 寄奴是刘裕的字，刘裕是南北朝时南朝刘宋开国君主。他夸孙权和刘裕一方面自己所处之地是当年的英雄孙权和刘裕居住过的地方，另一方面也是羡慕他们都能够建功立业，而自己却屡遭贬谪不能实现抱负的无奈心境。上阕作者表达了对时光变迁的怅惘，脚下的这同一片土地上，曾经杀声震天、所向披靡、气吞万里，如今只有毫不起眼的斜阳草树和寻常巷陌。写法上，三层意思，层层递进，勾画了一个忧国忧民急于收复故地却又屡遭排挤的爱国志士的形象。

下阕：元嘉：宋武帝刘裕的儿子宋文帝刘义隆的年号。他们父子曾创下元嘉之治。草草：草率用兵。封狼居胥句是说刘义隆想学霍去病封狼居胥建立功勋，冒然出兵结果却大败而归，被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追至长江北岸，在瓜步山上建立行宫，后称佛狸祠。刘义隆“仓皇北顾”登楼北望，深悔不已。这这是历史上的瓜步之战，这句也是警告当朝主战派不要草率出兵，但他的建议没有被听取，导致战败与金国签订了“嘉定和议”。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作者自南渡到现在京口上任正好四十三年，四十三年前金军进攻扬州，宋高宗连夜带数人逃命，扬州几万百姓被踩踏死淹死烧死，金军完颜亮曾驻扎在佛狸祠所在的瓜步山上督军。再看如今的佛狸祠，乌鸦在啄着祭品，祭祀的人擂着大鼓。百姓已祭祀拓跋焘和完颜亮的祠堂，已安于被异族统治的现状，和四十三年前浴血奋战是多么鲜明的对比。末句：谁能派人来探问：廉颇将军虽年老，饭量还好吗？作者以廉颇自比，非常贴切，意思是只要朝廷起用我，我定和廉颇当年服事赵国一样，奔赴疆场，抗金杀敌。为什么说他以以廉颇自比非常贴切呢？后面详述。看完后你会发现，他的比喻确实贴切。这首词中用典虽多，却衔接自然、恰到好处，当时那种情况，写东西必须隐晦一点才安全，所以众多典故的运用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首词提到的主要人物有五位：孙权、刘裕、刘义隆、霍去病、廉颇。前三位皇帝我就不赘笔了，说说大将霍去病和廉颇吧。

西汉开国的首位丞相是萧何，继萧何之后的丞相是曹参，曹参是平阳侯，爵位世袭，曹参的曾孙曹寿也是平阳侯，他娶了汉景帝的女儿阳信长公主，婚后改名平阳公主，一天，她弟弟汉武帝去祭祀回途来看她，姐姐平阳公主因为弟媳陈阿娇婚后多年没孩子，就把自家一堆婢女喊出来让他选，汉武帝选了卫子夫，卫子夫便带了同母异父弟弟郑青一同进宫，弟弟从此改为姐姐的姓：卫，就是西汉杰出的军事家民族英雄卫青。那一年是卫子夫和卫青的姐姐卫少儿的儿子霍去病出生的第二年。后来汉武帝废了“金屋藏娇”的陈阿娇的皇后位，立卫子夫为皇后，卫子夫从此开启了38年的皇后生涯直到巫蛊之祸的发生。卫少儿和妹妹卫子夫一样，都是平阳侯府的婢女，和府里经常来的一个叫霍仲儒的县吏产生感情怀上了霍去病，然后霍仲儒因为工作关系没有再去平阳侯府，回到家乡另娶妻生子。汉文帝和景帝时期对匈奴采取防御与和亲的方法，不主动出击。到了汉武帝时期，他主动出兵攻打匈奴，所以涌现了卫青霍去病李广这样的大将。霍去病擅长骑马射箭，17岁开始出兵匈奴，卫少儿在儿子霍去病当上冠军侯后告诉了他的身世，有一次去打河西战役前向母亲打听到了父亲的地址，平生第一次去看了父亲，拜认父亲之后，给父亲买了田产和房子后说他先去打个仗，回头把弟弟接到宫中去。霍去病每次都深入作战、随机应变、勇猛无比，每次都打得匈奴大肆北迁。这次打仗又大胜，回途果然又去父亲家中把同父异母的弟弟17岁的霍光接走，霍光从此开启了他的一生的辉煌政治生涯。霍去病指挥两次河西之战，歼灭和招降匈奴近十万人，直取祁连山，汉人首次占领河西走廊，从此丝绸之路得以开辟。当时因为匈奴两次战败，单于愤怒欲二位大将杀休屠王和浑邪王，二将无奈之下投降汉朝，汉武帝恐有诈派霍去病率兵前去迎接，果然休屠王变卦，浑邪王杀了他并收编了他的部队，但是军中有很多收留士兵不愿投降，场面大乱。这时霍去病先率一支精兵直闯匈奴大营，和浑邪王一起诛杀了八千名不愿投降的将士，场面立马得到了控制。然后他让浑邪王先做汉朝的车辆回汉，自己率军跟在后面，他们的后面是匈奴士兵，这样有效地防止了士兵在路上再次变卦，就这样，汉朝军队顺利增加了一支强有力的力量，戍边战士减少一半，收复了河西走廊（祁连山脉一带），这件事也反映了霍去病胆大心细有勇有谋。之后汉武帝又让卫青和霍去病出击匈奴，这次由霍去病独立指挥，天气十分恶劣等霍去病，有一次大声沙里七万多，匈奴左贤王逃走，霍去病在狼居胥山上举行了封礼，这就是著名的封狼居胥，所以，辛弃疾在他这首词中写的霍去病封狼居胥，也就是出自这里，封狼居胥也被后人用来形容那些在抗击外敌时表现非常突出的人和事。霍去病自创的三大战术闪电战术、穿插迂回战术、游击战术广泛被国内和国际军事专家所研究。可怜霍去病24岁便英年早逝，他来到这个世上时匈奴猖獗，他离开时与匈奴边境开始安稳，所以霍去病仿佛是带着使命来到这个世上的。由于司马迁在史记里就记载了一个卒字，没说死因，因而有人猜测他是汉武帝忌惮他而害死的，也有人猜测他是舅舅卫青嫉妒他而害死的。我看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如果皇帝要他死，随便定个谋反的罪名就可杀之。舅舅卫青更不可能，他们是一个家族，一荣俱荣，况且卫青是个十分低调谦虚又隐忍的人，隐忍之事从李广儿子李敢刺伤他，他作为皇后的弟弟也把这事给瞒了下来就可以看出。李敢之所以要杀他是想为父亲李广报仇，因为当年去打匈奴卫青听了汉武帝的话没把李广安排在重要位置上，汉武帝认为李广老吃败仗是命不好。后来在出兵时李广到了匈奴又迷了路，兵败后回朝又受刀笔吏的侮辱就拔剑自刎了。李家父子不知道是汉武帝的安排误以为是卫青整他。李敢刺伤卫青后，霍去病把李敢射死了，因为李广父子很受百姓爱戴，这事曾经引起公愤，汉武帝曾帮霍去病竭力隐瞒这事。我认为霍去病是由于常年的大奔袭战十分损耗身体，和李广的防御战不一样，一个是主动长距离长年奔袭出击，一个是原地防御。所以英年早逝。但我也有两处疑点：一是霍去病死后，汉武帝解除了卫青父子的职权，卫青有职无权6年后抑郁而死。二是霍去病死后，他弟弟三朝权臣霍光开始与卫家断了关系。卫子夫这一家仿佛就是上帝派去帮汉武帝的救星。霍去病的死让汉武帝非常伤心，他命五万将士身披黑色铁甲队伍从长安排到茂陵（汉武帝为自己建的陵墓）为霍去病送葬，把墓地修成祁连山的形状，表彰他打通河西走廊，收复祁连山一带的惊世功绩。作者在这里是讽刺刘义隆大概还想学霍去病封狼居胥呢。

再说廉颇。廉颇是战国四大名将之一，赵国杰出军事家。廉颇率军攻打齐国获胜，赵王封他为上卿，渑池会盟他以大将风度与周密安排使得赵王平安归来。起初他难以忍受有完璧归赵之功劳的相国蔺相如位居上卿权力在其之上，想着要羞辱他。后来发现蔺相如不管上朝还是走路都让着他，得知蔺相如把国家的危急放在首位，把个人私怨放在次位，很是惭愧，于是就脱去上衣，露出上身，背着荆条，由宾客带引来到蔺相如的门前请罪。这就是负荆请罪的出处，两人成为刎颈之交。由此可见廉颇是一位性格豪爽的性情中人。之后好几次的伐魏，破秦，均打胜仗，为赵国立下汗马功劳。但是，这个赵王居然死了，他儿子小赵王不像老子那样相信他的军事才能。于是接下来的长平之战中坏了大事。秦国又来攻打赵国，廉颇采用非常适合当时现状的方法：坚守不出的拖延战术。秦军束手无策相持三年后用反间计使小赵王认为廉颇怯战，小赵王于是派那个擅于纸上谈兵的赵括代替廉颇。秦国立马派战国四大名将之一的白起为上将军，赵括于是把原来廉颇的人都换了下来，只按兵书上的东西部署出兵，根本不顾实际情形。战斗开始，赵括大举进攻秦军，白起佯装溃败逃跑诱敌深入，赵括率兵猛追。白起派兵突袭赵军后方，截断赵军退路和粮道。又命骑兵插入赵军将其分为两支孤立的部队，赵军被困断粮三月，拼死突围无望互杀战友而食，绝望的赵括亲自领兵搏斗被射杀。赵军大败，40万人投降后被白起活埋，只放了240个年幼战俘让他们回赵国后散布秦军的威力。这也是成语“纸上谈兵”的出处。廉颇自是痛心无比，有能力的人不被朝廷任用，一千多年后的辛弃疾是多么能体会他的心情。这次的40万人的累累白骨被埋了两千多年，后人不知脚下土地上曾发生的事情，安然踩在上面生活了一辈辈，直到1995年山西省高平市长平村的一对农民父子犁地时发现很多人骨和古钱币，上报后经研究是长平之战遗址，是当时战死的和被活埋战士的遗骨和赵国的刀币。于是这里被围起来做了博物馆，见篇首篇尾两个图。长平之战大概十年后，燕国进攻赵国，小赵王派廉颇领兵出击，廉颇大败燕军，燕国割让了五座城给赵国，这也是一个历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例。又过了六年，廉颇仍然领兵打胜仗得土地，这一年，小赵王也死了，他儿子小小赵王继位，一继位就撤了廉颇军职，廉颇因受到排挤而离开赵国投奔魏国，那时去不同国家工作很正常，不属于叛国。谁曾想，秦国又多次入侵赵国，小小赵王很想再次起用廉颇，于是向人打听：“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他想知道廉颇的身体状况，是否还能领兵打仗。那时候不可能根据一份体检报告来看人的健康状况，只能看他的饭量了。小小赵王便派使者去打探，谁知朝中有个人妒忌廉颇，怕他再次被重用，于是买通使者对他说回来一定要对大王说廉颇太老了不能打仗了。可怜廉颇这边还日益盼望小小赵王再次用他率兵打仗，好容易盼来使者，他当着使者的面吃了一斗米十斤肉，然后披上战甲威风凌凌地上战马。让他告诉大王自己非常健康，只等召唤去上战场。结果，这个使者回去对小小赵王说廉颇饭量不错，只是一会儿就拉了三次屎，赵王一听知道廉颇太老了身体不行了就作罢了。可怜的廉颇望眼欲穿也没等来消息。后被楚王接到楚国仍然想着要为赵国领兵打仗，赵国始终没有召唤他，他抑郁而死在了楚国。辛弃疾用这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应该也是希望自己能重新被朝廷重用，希望至少朝廷也应该派人来问问：“稼轩老矣，尚能饭否？”可是没有，所以作者以这问句作结，何其贴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