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 石槽里的记忆

路在脚下

<p class="ql-block">在我家老院子的墙角,卧着一个石槽,岁月磨去了它的棱角,槽壁的纹路里,嵌着80年代农家院里的烟火气,也藏着我家三段养猪的细碎故事。</p><p class="ql-block">我家是一个三代同堂的八口之家,爸爸常年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三十几亩坡地,全靠爷爷打理,一年四季忙得没有个歇空,妈妈的主要任务就是操持家务,照顾一家人的生活起居,日子过得很是艰辛。</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晚饭时,妈妈突然开口:“要不咱家也养头猪吧,一来可以省得把泔水白白倒掉,二来还可以换点油盐钱,隔壁二小家去年养了一头猪,听说卖了不少钱呢。”妈妈提议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赞同。</p><p class="ql-block">星期天,我们全家总动员,在爷爷的指挥下,搬石头、和泥、扎篱笆,半天功夫一个简单的猪圈就建成了。隔两天,爷爷又搬回了一块石槽,随着一头黑色小猪崽的顺利入住,我家的养猪之路就正式开启了。</p> <p class="ql-block">小黑猪的毛像染了墨汁,全身黑黝黝的,圆滚滚的脑袋上支棱着两只小耳朵,粉嫩的鼻子总在地上拱来拱去,你要是凑近它,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就会傻乎乎地瞪着你,显得那么呆萌可爱。妈妈总说它通人性,小黑猪刚进圈时,怯生生地不肯靠近石槽,妈妈把糠麸拌在泔水里,一边“啰啰啰……”地叫着,一边用木勺“咚咚咚……”地敲着石槽沿,时间久了,只要妈妈端着食盆走近,小猪就会从猪圈的草堆里探出头,哼哼着凑到石槽边,脑袋埋进槽里,接着就传出“呼噜呼噜”的吞食声,不一会,石槽就被舔得油光发亮。</p><p class="ql-block">夏日,草木疯长,我们姐弟还会去山上割些甜苣和灰条,拿回家切碎了喂小猪,在我们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小猪一天比天长得壮实。</p><p class="ql-block">秋收过后,天气慢慢地转凉,妈妈在猪圈里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石槽里的食物也从糠麸野菜添上了玉米和豆饼。快过年了,小黑猪逐渐长成了一头黑肥猪。出栏那天,爷爷拿回了一叠“大团结”,这笔“巨款”在我们姐弟几人手中不停地传递,从这只手传到那只手,又从那只手倒到另外一只手,每个人都过足了数钱的瘾,直数得指尖发烫,妈妈也笑得脸上绽开花:“今年可以过个好年了。”</p> <p class="ql-block">猪出栏后,院子里突然变得安静了,石槽里也铺了一层薄薄的尘土。</p><p class="ql-block">第二年开春,尝到养猪甜头的我们,每天缠着妈妈再去买个小猪崽。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猪圈里果然又多了一头小黑猪,石槽也被刷得干干净净。这只小猪,同样招人喜爱,吞食食物时,圆乎乎的嘴巴快速张合,“啪唧啪唧”的吃饭声,如鼓点一般,富有节奏,嘴角沾满了细碎的饲料渣,它却毫不在意,自顾埋头干饭。吃饱喝足,它就会摇摇小尾巴,找一个向阳的地方,懒洋洋地蜷成一团,眯着眼睛,呼呼大睡。小猪就在这睡了吃,吃了睡的生活中慢慢长大。</p><p class="ql-block">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猪也不例外。两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突然被爷爷的叫喊声惊醒,睁开眼,只见爷爷站在窗户边,一边用手“啪啪啪……”地拍打着窗框,一边大声呵斥:“滚,你个狗日的……”一会儿后,爷爷安静下来了,我连忙问咋了,“院子里有动静,怕是……狼,那个猪崽……”爷爷欲言又止。天刚蒙蒙亮,我就随爷爷出门径直冲到猪圈,果不其然,小猪不见了,地上一片狼藉,干草东一撮西一绺,墙面隐约可见利爪的痕迹。这事让我们全家都没个好心情,个个都耷拉着脸,妈妈还是一如既往地清洗石槽,仿佛那头小猪还在她身边摇着尾巴,哼哼着要食吃。</p> <p class="ql-block">一年后,猪圈迎来了它的第三位主人——一头白猪。经过半年多的精心喂养,白猪渐渐长得膘肥体壮,听妈妈说,再过两月就该出栏了。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来临,有一天,白猪突然不进食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叫得欢实,偶尔哼一声,也有气无力,一整天趴在地上蔫蔫的。妈妈守在石槽旁,把剁碎的豆饼和着糠麸,一遍遍拌好,又一遍遍端走。爷爷请来了一个兽医,可兽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打两针吧,抗病毒的。最终,白猪还是没能扛住,躺在了石槽旁,再也没能起来。</p><p class="ql-block">白猪死后,妈妈好长时间没有笑容,常常对着空猪圈和石槽长吁短叹,嘴里念叨着:“哎,咱家就没有养猪的命。”从此,我们家再也没养过猪,石槽也被爷爷挪到墙角。</p><p class="ql-block">一晃四十年过去了,当我再次看见石槽时,在铺满枯叶的墙角,石槽里积了一层厚厚的泥垢,青苔依稀可见。我用手轻轻地触摸它,似乎又感觉到了妈妈喂猪时的温暖,耳边又仿佛响起了小猪“呼噜呼噜”的吞食声。</p><p class="ql-block">四十年,风雨沧桑,物是人非,只有老院的石槽默默地卧在墙角,任风吹雨打,随日月起落,陪小院晨昏,在时光的流逝中静静地述说着农家小院的悲欢故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