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错过的时光

枫叶（谢勇泉）

　　那年你18岁，正值特殊年代重开课堂的时候。暑假里，你带着书本从外地来姑妈家避暑和自习课文。那是一个并不富裕的江南农村，极其偏僻，却民风淳朴。

你在南漾边的那棵香樟树下练习英语发音，读着读着就走了调。这时，不远处另一棵树下传来轻笑声，你转过头，看到他站在那里，瘦瘦的，拿着一本书，一副忍笑的表情，滑稽极了。你顿时又羞又恼，白了他一眼，转身跑了，兀自气了一晚上。你本想趁暑假把英语补好，让那些笑你的同学大吃一惊，不料却轻易被人发现了，还是一个鬼头鬼脑的家伙。

65年版的英语教材

　　次日清晨，你一开门，听到“哎”的一声，一个纸团便掷到你身上。抬头看时，昨天那个瘦瘦的身影已飞奔而去。你拾起纸团，上面用铅笔写着你读音的错误之处以及纠正方法。你的脸烫起来，像考试作了弊又被人当面揭穿，赌气把纸团扔了。心想一个如此闭塞，偏僻的小村庄里的野孩子，凭什么来教你呢？想想又捡了起来，照着上面的话细细发声。

他写得的确有道理，指出了舌音发声的细微之处。从此，你和他之间便形成了一个默契。每天傍晚，你到那棵稍大一点的香樟树下练发音，他则在另一棵树下静静地听，有时他也会拿起书本默读一会。次日清晨，便会有一个纸团放在你姑妈家门口的石桌上。在他的指导下，你的英语水平日渐提高。你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恶水穷村里怎么会有英语水平如此高的人呢？你从未问过他，仿佛一开口便会破坏两人之间那种纯美的境界。整整一个夏天，你和他没有面对面地说过一句话。

南漾岸边的香樟树

　　在你最后一次在香樟树下看完全部英语课本后，没有立即离开。你隐隐地感到应该有什么事情发生。果然，他从另一棵树下走过来，站在你身后。你说：“明天早上就要回去了，和奶奶一起走，明年要参加高考，以后可能不会再来这里了。”你低着头，仿佛是自言自语，心里却盼着什么。

停了一下，他说：“明年我也会参加高考，你走后，我给你写信。”你依然低着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又说：“你把地址给我吧。”你微微地回头，大胆地看了他一眼，他静静地看着你，眼光平和淡定。在你的眼中，你没有找到任何你想看到的东西。你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一种别样的自尊令你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第二天清晨，你把一张水彩画藏在了香樟树下的土台下面。如果他对这个夏天，对这棵香樟树下的读书声和你一样有眷恋，那么他就会发现这张水彩画，发现水彩画背面你留下的地址。但你和他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任何下文。你从没收到过他写的信，你想也许一切很简单，他教你英语发音，只是出于热心，别无他故。后来你隐隐感觉到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是你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

芳姑娘茶室

　　再次碰到他，是在一家茶室里。一切那么突然，让人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以至于你当时完全呆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他长高了，却还是那么瘦瘦的，多了几分成熟，却在见到你时的瞬间少了从容。他没有意识到重逢的那么迅速和出乎意料，眼中不加掩饰的狂喜和无措。

他看着你，仿佛一眨眼你就不见了。而在那一刻，你终于在他眼中找到了当年你想看到的东西。你心中若有所动，可是想起香樟树下的水彩画和那些苦苦等待他来信的日子，你迷惑了，是错过了才会怀念，还是一切都仅仅是巧合。

他看出了你的心思，苦笑一下，毫无顾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此刻似有炸弹在你脑中轰然炸开，怎么是这样？当年，你居然忘了留下自己的名字，你竟然会粗心到这种地步。你哭笑不得，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年来关于他的种种猜测、失望和伤心竟缘于你一次小小的粗心。

你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茶室里的灯光昏黄，像那年香樟树下漏下傍晚的阳光，斑驳、温柔，却再也照不回从前。

他轻声笑了笑，眼里却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我找过你……真的找过。可画上没有名字，只有地址。我写了信，写了很多封没有名字的信，可每一封都被退回，说是‘查无此人’。后来我才明白，你留下的，是你奶奶家的老地址——你们搬走了，对吗？”

你点点头，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原来不是他忘了你，也不是他未曾回应，而是你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时间，还有命运的一个小小玩笑。

“我那时候想，也许你是故意不留下名字的。”他低头搅着茶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你不想让我找到你。”

你轻轻摇头，眼眶发热，却始终没有眼泪掉下来。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谁的错，只是他们都太年轻，太骄傲，太小心翼翼，把一句话、一个名字，藏进了沉默里。

“那幅画，”你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还留着吗？”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我一直藏着。画上的香樟树，我每次路过那里时都会回过头去多看它一眼。树还在，只是……树下再也没有我想见的人了。”

你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藏着整个青春的回声。没有拥抱，没有追问，也没有试图去弥补什么。你们都明白，有些人，不是用来重逢的，是用来怀念的；有些故事，不是要有结局的，是用来教会我们成长的。

走出茶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你们站在街角，像两条终于交汇却又注定要分开的河流。

“再见。”你说。

“再见。”他点头。

你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也没有说“以后常联系”。因为你们都懂了——有些人，一生只能遇见两次：一次在懵懂的夏天，一次在恍然大悟的冬天。

而错过，不是遗憾，是时光最温柔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