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冬天的夜幕比往日来得更早一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马路上下班后急匆匆回家的人们,我猛然间也有了想回家的念头,当然想回的那个家就是曾经有过妈妈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窗外逐渐浓重的夜色,一下子便吞没了心底所有的光。方才我正对着一本书出神,书页上讲了些什么,我是一个字也未读进去。只觉得周遭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压得我有些透不过气来。于是,那“回家”二字,便如一枚深埋在血肉里的刺一样,被这不轻不重的念头给碰了一下,便隐隐作痛了起来。可这疼,刚一冒头,便撞上了一堵冰冷的、虚无的墙——我已在八年前失去了妈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那么这个所谓的“家”,究竟是什么呢?年少时,总以为家就是那座墙体斑驳,房屋破旧的老院子,是门口那棵歪脖子的碧桃树下可以乘凉的遮荫棚,是走进院子、房间里总能闻见烟熏味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可如今才明白,家,从来就不是一个地方。家——是母亲在午后阳光里,俯身收拾房后菜园子时,那些满头细软的、闪着银光的白发;是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件显得有些陈旧的破布般的蓝布围裙,问我们姊妹们:“饭吃了没?”的人;是在天气变冷时总要提前叮嘱你早穿秋裤毛衣的人;是你天冷想回家时提前煨好火炕等你的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那时的我们,年少无知,心思就像一只鼓满了风的帆,只向往着外界的诗与远方。我是多么急切地想要离开她,离开那个院子啊。总觉得妈妈的叮嘱是唠叨,她的关怀是束缚。我总用自以为锋利的言语,去顶撞她那份笨拙的、毫无保留的爱。我向她夸耀外面世界的精彩,嘲笑她一辈子的固守与平凡。她从不争辩,只是眼神会黯淡一下,像风中忽然摇曳欲熄的烛火,但很快,她又会默默地为我收拾行装,将烙好的馍馍和腌好的酸菜、煮熟的洋芋,塞满我背包的每一个缝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年少的我们那时面对妈妈天天的碎碎念,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如今想来妈妈那些唠叨的话语,更像是一条看得见源头的溪流,无论你漂泊到何方,心里总会想起那些为人处世的大道理;母亲在的时光,我们总觉天不怕地不怕,因为知道身后有人会为我们撑腰,有人会我们分忧解难,哪怕在前行路上摸不着方向,但总会有那么一盏灯不仅为我们照亮,而会指引我们少走弯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话说我的母亲,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农村妇女。她不识字,却认得日历上的每一个字;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父亲、我们姊妹五人和那个200多平米的院落。可她那双手,却仿佛有魔力一般。童年时,我像个野猴子,没有一刻安生,衣服裤子总是这里撕个口子,那里破个洞。我便会捏着那破损处,蹭到正在煤油灯下做针线的母亲跟前。她从不责备,只摘下顶针,用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一下我的脸颊,那眼神里,有嗔怪,但更多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然后,她便低下头,就着那昏黄的灯光,穿针,引线。针尖在她指间一起一落,灵活得像一只啄食的鸟儿。不一会儿,那破洞上便会缝上一块不同裤子颜色的补丁,补丁被妈妈剪得匀称好看,乍看上去,好像是特意做的工装裤一样。这哪里算是补丁呀,分明是母亲用细密的针脚,给我专门做的护身符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至今仍能清晰地记起妈妈做饭时的场景。厨房里总是雾气蒸腾,她像个指挥若定的大将军,在这方寸之地运筹帷幄。这边大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唱着歌,那边砧板上的菜“笃笃笃”地打着节拍。她炒菜时,心情好时总爱哼些不成调的民间小调,那声音混着油烟的“刺啦”声,成了我记忆里最富烟火气的交响曲。我最爱吃的,是她做的寸寸面,将肉丁和洋芋炒香后,倒入够一家人吃的汤水,等锅烧开后,再加入干萝卜、干菜(干菜品种很多如干芹菜、干菠菜、干香菜等)后,慢火再炖五六分钟,最后把手擀的面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寸段均匀的撒入锅里,焖煮两分钟后即可开吃。这样的饭年少时的我总能多吃一碗,直到额头鼻尖都沁出细密的汗珠。母亲就坐在对面,自己并不急着吃,而是等到我们吃满足了,才会吃一碗。后来,家里最小的我也离开妈妈,离开家乡到了县城,在县城的小巷里吃过各味饭菜,可再也没有一碗面,能有母亲做的那般滋味。不是佐料不如,而是那碗面里,独独少了一味叫作“母亲”的调料。那是任何顶级厨师都无法复制的、爱的味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坚强勇敢又不屈的妈妈,我以为她一直会这样关心呵护我们到永远,殊不知有一天她突然就病倒了,我才像从一场大梦里惊醒。那个在我记忆里永远忙碌、仿佛有使不完力气的母亲,一下子好像被抽干了精神,虚弱地躺在床上,咳嗽得让人心慌。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曾经是那样的温暖、灵巧,如今却只剩下嶙峋的骨节和温凉的皮肤。她望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嗔怪与期望,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深深的眷恋,仿佛要把我的模样,一笔一划地刻进另一个世界里去。细言慢语,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我走了,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和你的二哥,你俩的事情就是我的心病,不知道那天是个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她走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并不觉得多么撕心裂肺的痛。只是觉得,生活中空了一大块。那种空,不是少了一个人那么简单,而是像失去了地心引力,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无所依归。我会在超市里,看见她爱吃的点心,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然后愣住;会在路上,看见一个与她背影相似的老人,心会猛地一缩,脚步不自觉地跟上几步,直到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巨大的失望才像潮水般将我淹没。原来,最深的悲痛,不是嚎啕大哭,而是这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琐碎瞬间。它们像细小的沙砾,藏在岁月的鞋子里,你以为已经走远了,它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将你磨出血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现在母亲已经远去了,那条溪流便仿佛突然断了源头,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望不到边的干涸的河床。家,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家”,成了一个地名,一个空荡荡的、只剩下回忆的空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老家的房子,我后来回去得很少了。妈妈走后那房子便彻底地空了。虽然有我们姊妹轮流随时回家看看,但每次回去,推开那扇使劲才能推开的房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尘土和霉味的气息就会扑面而来。房子里所有的家具还是和妈妈在的时候一样,却没有了往日的那份温暖。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洒在妈妈曾经坐过的炕上,家里很静很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走到母亲的房间,她的炕还是在老地方,炕上的被褥整齐干净的摆放着。我仿佛看见她依旧背靠着叠放的被子,腿上盖着小褥子,就着窗外的温暖的光,一针一线地缝补着我的童年。可定睛一看,那里只有叠放的被褥和一张落满灰的炕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此时,我那不争气的眼泪又溢出来了,于是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始生炉子,清扫地面,擦拭桌椅,想着尽自己最大努力,让空荡荡的老屋有些烟火气。遗憾的是我再怎么努力,却再也没办法恢复到妈妈健在时的模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于是我终于懂得了宋人李觏(gou)那两句诗的心碎: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从前读,只觉得对仗工整,意境苍凉。如今才品出,那是一种怎样刻骨的绝望。世人总说,太阳落山的地方就是天涯了,可是我踮起脚,极力望向天涯的尽头,却怎么也看不见我的家。因为我的“家”,不在天涯,不在海角,它被母亲带走了,去了一个我此生再也无法抵达的远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窗外,不知谁家的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味,伴着隐隐的孩子吵闹声。那是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家。而我,只是一个立在孤灯下的、无根可依的游魂。想回家,可我早已没有了妈。这人间灯火万千,却没有一盏,再为我而留。</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