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坛泰斗发迹记

痴如我者

　　艺坛泰斗者，初为书吏，才非倚马，不为所重，久次郎署，荣进之心日頽，而放逸之情转笃，乃尽弃刀笔，栖志墨池，练字习画以自遣。不谓无心栽柳，积年月，少见面目，持以参评，偶得鼓励奖。功不唐捐，始尚自喜，久辄有江潭之不平。盖自视固不能望名家项背，然方之夺冠者尚堪颉颃，乌得长为孙山后？人启牖之曰：“当今书画界皆论门户，无师无派，谋一席之地为难，安望折桂乎？”屈指获奖者，信然，莫不与所谓书画名家有师承可循也。

自此，辗转求师，从游请托，无虑百十，并以为资禀驽钝，不足教。侧闻某三流画师张榜收徒，修金不菲，但仲舒帷重、马融帐远，遂效程门立雪，日往抠衣定省，阴晴不废，卒收置门下。得指授发蒙，虽无气格，终有章法。数获社区、机关书画赛优秀奖，心气渐高，数乞蒙师，携游于圈内，得以承欢名家膝下，虽未入室，耳濡目染，艺技有所进，非涂鸦者比。不觉霞举飞升，以为颜筋柳骨、吴带曹衣不足喻，而有洛阳之想。与人游，故隐蒙师名，而以名家私淑弟子称，无如书画不入流，品题者寡。寻闻入之拍卖行可高其身价，于是与同道者数辈，相与为托，惟究系无名辈，木槌之下，值仅千余，颇怅望焉。有同道曰：“当今艺坛与官场等，品高者贵。故欲成大名者，必入书画协会，否则，虽字胜钟王、画比顾阎，亦不免向风呜咽，局促辕下耳。试观乎今之悬价百千万者，非理事则会员，此乃成名得道之少室终南也。子既已登堂，当思入室也。”

公深然之，既失意于官场，不可复失机于艺坛。微知所谓书画协会者，名为民选，实由官批，以是缘公务便，交接主事者，得其论荐，终为会员，润格立破万，果名遂利随。复挟书画干谒权要，未几补为理事，超躐蒙师，而与名家同班序次。见师，奴视之，师辱甚，与之绝。公了无愧赧，竟不复称师，弃如敝屣，更栖上林。从协会主席、副主席为欢，班荆藉草，曲水流觞，文酒书会，呼卢喝雉，日夜不辍。虽不乏鄙其传遽，欺师背恩，而羞与哙伍者，但因为书画掌门所器重，法乳沾丐，从谀者为众。会协会改选，得诸大佬荐，诸权吏力，拔为副主席，窜身名家，而入百万俱乐部。

称名以还，求字索画者，户外屦满，墨债塞门。公径辞案牍簿书，谢病在家，搦管挥毫，浸润翰墨；只问笔单，不知有他。自辟町畦，独创流水画作业法，四壁悬纸，依次涂抹，泼墨填色，一挥而就，若复印然。枯肠辘辘，辄偷古今人意以自润，谓之古为今用、洋为中用。一字千金，一幅万斛；公子画价，夫人钤印，小姨子执筹，居然日进斗金，与夫富商大贾无异。未数年，迁为专职副主席，驾豪车，置豪宅，兼金屋贮娇若而，皆以女弟子名，掩人耳目。风流快活自非为吏时比。

日嫌不足者，为副主席也。主席系艺坛名宿，书画兼长，海内宗仰。以视公，直培塿之于峰峦也。诸副主席，多为一时斗杓，虽有南郭，首冠五梁，撼之未易也。公自不甘久屈人下，出重币招聚水军，以才拙、艺迂、贪赂、渔色诸恶名中之，青蝇白壁，众口铄金，皆披污名而不能自白。与此同时，深结名公钜卿，为诸中贵人书金刚经、画观音像，加持福报，厚蒙宠爱。凡地方赈灾济贫、匡教劝业云云，率为之先，一掷千金，未尝有难色。皆以为德艺双磬。敕封文化名人、艺坛泰斗。及换届，主席以年迈逊位，他副主席各以污名废，或蒙恩留任，已为万幸，奚敢问鼎？独公以德才兼备，当选主席，终为广大教主。拍卖市场，其润格应声直逼千万。得其片槠寸缣，不啻拱璧。勒石刻帖，应接不暇，名动天下。

既执牛耳，高自位置，雄视坛坫，笔扫千人，而鷃雀之态尽现。非独名门正派，不入法眼，即曩者有德于己之官府诸公，并不恭甚，曾求一字之不能。识与不识，皆深衔之。向之夤缘攀附、剽窃抄袭、拍卖请托、包娼养妾、齮龁同行诸事并发，瓦釜雷鸣，道路传笑，贬之书画无一可观处，录写之古诗文讹误百出，至于繁简不通，一金漆马桶耳，艺坛之蒙羞，莫此为甚。一夜而身败名裂。所司以为皆形迹可循，惟是名人，当优容之，可使引退，余不复深究焉。方去职，润格直泻，沽售其字画者，大呼血本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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