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北黄有感

治宝根雕艺术

<p class="ql-block">图文、编辑:杨治宝</p> <p class="ql-block">一、《山影水痕忆北黄》</p><p class="ql-block"> 车子在诸葛镇的公路上一折,将市声与人潮倏地抛在身后。向西去,路便瘦了下来,两旁的田野坦荡地铺开,绿意还未完全丰腴,透着初春那种小心翼翼的、毛茸茸的生机。行了约莫刻把钟,心里正估量着十三公里的远近,一片温润的水光便毫无征兆地,从远山的臂弯里漾到眼前来了。那便是母亲湖——跋山水库了。水是沉的,碧沉沉的,像一块极大极老的墨玉,静静地卧着,吸纳了天光云影,也仿佛吸纳了所有的喧哗。目光越过这片沉静的水,便看见了它——北黄家庄。村子并不聚拢,三三两两的屋舍,依着山势,松松地、闲闲地洒在一片向阳的坡上,背后衬着的,是那一道绵延的、名叫“九顶莲花”的山廓线。</p><p class="ql-block"> 初看那山,并不觉得奇崛。它没有峭拔的峰,没有嶙峋的石,只是一痕温柔的、起伏的曲线,在淡青的天幕上缓缓地呼吸。可待你静了心,细细地望,才发觉那浑圆的山头,一个接着一个,确乎有九座之多;它们彼此依偎,层层叠叠,真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花,巨大的、青灰色的花瓣,被时光这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妥帖地安放在大地上。这山是静默的,却有一种宽厚的、母性的力量。村子便偎在它的怀里,像一个睡得安恬的孩童。山挡住了北来的风,也似乎将一切属于尘世的仓促与浮躁,都滤净了。这里的静,不是空寂,是一种饱满的、有底蕴的安宁。它从每一道石缝里渗出来,从每一片草叶上滴下来,将人的心,也浸得一片澄明。</p><p class="ql-block"> 从山怀里收回目光,再投向那片浩渺的水。母爱湖的水,与山是另一种性情了。它是动的,尽管动得那样迟缓,那样雍容。风来时,水面便蹙起极细的银纹,一层层推向岸边,舔着那些光滑的卵石,发出梦呓般的絮语。这水是村子的眼眸,倒映着流云,也倒映着百年的光阴。听村里的老人说,早年间,这里并没有这般开阔的水面,是后来筑了坝,蓄了水,才成了如今的模样。原来的田畴、小径,乃至一些老屋的根基,都沉在了这碧波之下。这水,于是便不只是水了;它是一本无字的书,一页清凉的、深不可测的书页,底下沉着往日的炊烟、牛哞与笑语。望着它,你会恍惚,那水底摇曳的水草间,游弋的怕不只是鱼,还有那些逝去的、安宁的魂灵。</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山与水的环抱里,村子静静地生息着。一百七十四亩的土地,听着不算阔大,却从容地托起了一百九十二户人家,五百四十八口人的日子。这里的屋舍多是红瓦石墙,院子敞亮,墙头偶尔探出些梨树、柿树的枝桠,此刻还裸着,酝酿着一场盛大的花事与果事。巷子干净而曲折,像山间淌下的小溪,自然地在户与户之间蜿蜒。走着走着,便遇上一座老屋。墙基的石头被岁月磨得浑圆,缝隙里长着厚厚的青苔,湿漉漉的,像积着许多个春天的绿梦。木门的漆早已斑驳,露出木头本来的纹理,那上面有风雨的刻痕,也有无数次开合时,手掌摩挲出的温润光泽。我站在门前,忽然想,这扇门里,曾走出过多少代人呢?那些脚步,有的走向田垄,有的走向远山,有的走向不可知的命运,但最终,或许都化作了门口石阶上一片安静的月光。</p><p class="ql-block"> 正对着老屋的山墙上,刷着一行崭新的标语,“望的见山、看的见水记住乡愁”等一系列感动人生语言。时代的风,曾以最响亮的口号吹过这僻静的角落,在墙上留下它疾驰而过的印记。如今,昔日风声已远,标语也淡了,剩下这墙,这屋,这亘古的山与新生般的水,依旧无言地相对。这种对照,并不让人觉得突兀,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那标语是历史一个匆忙的顿号,而山墙本身,才是岁月绵长的句子。</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人,也如这环境一般,有一种不疾不徐的温和。见着生人,并不十分讶异,总是甜甜地笑一笑,那笑意里有情,也有爱,仿佛你不是山外来的一阵偶然的风,而是自己的亲人。他们或许就是那五百四十八分之一,是那二十八名党员中的一员。党员,在这里似乎不是一个抽象的身份,它更像一种承诺,一种对这片山水的、沉静的责任。我猜想,当支部开会的时候,灯光下那些朴素而认真的面庞,所商议的,大抵不是宏阔的理论,而是村头那座小桥该修了,后山的果树该剪枝了,水库边的步道如何能让远来的客人走得更惬意些。他们的根,深扎在这1174亩的土地里;他们的目光,既望着九顶莲花山不变的轮廓,也望着母亲湖那变幻的波光。</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干净巷子走着,从一条巷子穿到另一条巷子,直到村子的尽头。那里地势更高些,回过头,整个村子便尽收眼底了。暮色开始四合,像一滴硕大无朋的淡墨,在清水中徐徐化开。山影变得浓重,成了剪纸般清晰的黛色轮廓;水库则收尽了最后一缕天光,变成一面幽暗的镜子。零星灯火,从那些红瓦的屋顶下怯生生地亮起来,黄黄的,暖暖的,不像星光那样冷,而是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一点,两点,三点……渐渐地,与天际初生的星子混在一处,竟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了。</p><p class="ql-block"> 这一刻,我忽然懂得了“乡愁”二字的重量。它未必是具体的思念,而是一种情境,一种氛围。是这山环水抱的妥帖,是这石墙老屋的温存,是这灯火与星光交融的恍惚。它让你“记得住”,并非因为有多么惊心动魄的故事,而是因为这一切——这山影,这水痕,这暮色,这微光——以一种无比宁静的方式,渗透了你,成为了你血脉里一段沉静的节奏。你从这里走出去,走到再远再喧闹的地方,这节奏总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隐隐地响起,让你的心,一下子就软了,静了,仿佛被那沉碧的母亲湖水,温柔地洗过一道。</p><p class="ql-block"> 夜气渐凉,我该离去了。转身时,最后望了一眼那九顶莲花山。它已完全融入了夜色,成为天地间一道更深的沉默。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而北黄家庄,这偎在山的怀里、浴在水光中的小小村落,也将在它的沉默与碧水的荡漾里,继续它那悠长、恬静,而充满韧性的梦。</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5.12.10夜</p> <p class="ql-block">二、《山居客话》</p><p class="ql-block"> 到北黄家庄时,正是午后。冬日阳光软软地敷在九顶莲花山上,那九座浑圆的山头,便像九朵将醒未醒的青莲,沐在一种慵懒的金辉里。山脚下的村子,红瓦石墙,静静地卧着,像是山生出的一个恬然的孩子。最夺目的,是村前那一大片水——母亲湖(跋山水库)。它不声不响地铺展着,碧沉沉的,把整个天空都温柔地抱在怀里,水光又静静地反上来,给每一片屋瓦、每一道石棱,都镶上了一道恍惚的、流动的边。</p><p class="ql-block"> 村子是静的,却静得并不寂寞。小戏小剧展演刚刚结束,我沿着洁净的、略有坡度的巷子走,两旁多是些老屋,石基上苔痕湿绿,木门虚掩,门环寂然。偶有一两株百年柿子树,从院里探出虬劲的枝干,在粉墙上投下疏淡的影。可细细看去,便能发觉不同。好些院门外,悬着小小的木牌,或是竹匾,上面用秀气的字写着“抱朴小乐”、“湖畔.若水”等等一系列的名字。这便是村人口中“络绎不绝”的由来了——北黄的特色的民宿聚集区,已像雨后的竹笋,悄没声地在这片古老的土壤里,生长出来,成了北黄乡村振兴靓丽的名片。</p><p class="ql-block"> 我寻了一家名叫“抱朴小乐”的民宿住下。院子不大,却精致。原有的石墙、石磨盘都留着,只是小院偏北的天然石阵里,清水养着几尾小小的红鲤。墙角随意叠着几个陶罐,种了些薄荷、紫苏,空气里便浮着清冽的香气。主人是位四十多岁的汉子,姓魏,话不多,帮我将行李提进厢房,只说了句:“这屋冬暖夏凉,原是北黄村姓黄的爷爷的爷爷手里盖的,梁柱都没换过。”声音里有一种石头般的实在。是的,屋内地面上还有似“福”、“寿”的两个汉字。我抚着屋内光滑的、泛着黄色的半截老石墙,还有暗红光泽的老木桌,看阳光从雕花的旧窗棂格里漏进来,在地上印出一个个玲珑的光斑,心里便先静了三分。</p><p class="ql-block"> 安顿下,便信步出去。村子不大,一百九十二户人家,五百四十八口人,走在迂回的巷里,却觉得异常丰饶。这丰饶不是市井的喧嚣,而是一种饱满的、安居乐业的气息。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墩上,眯着眼晒太阳,手里的旱烟袋一明一灭。他们看着我,眼神平静而温和,仿佛我只是他们看惯了的、山间流云的一部分。我想起资料里说的“党员二十八名”,他们此刻或许正在哪家的炕头商议着村务,或许就在这晒太阳的老人中间。他们的责任,大约就是让这石墩永远安稳,让这日头永远温煦罢。</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母亲湖边。水面阔大,风从对面山坳里吹来,带着水汽特有的清甜。岸边已不是纯粹的野趣,细心修了木栈道,蜿蜒着伸向水深处。栈道旁,竟也有一两家民宿,格局更大些,白墙黛瓦,落地明窗,直直地对着万顷碧波。有几个年轻人,正倚着栏杆拍照,笑声清脆,惊起了芦苇丛里几只白鹭。这景象,与方才巷里的沉静,俨然是两个世界了。古老的村子,正以这样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迎接着山外的风,水上的客。那“络绎不绝”的宾客,带来的不只是烟火气,更是一种活水般的流动。</p><p class="ql-block"> 回来时,夕阳已将西边的山峦染成了绛紫色,水库成了一面巨大的、熔金淬火的镜子。村子里,灯火次第亮起。我住的“抱朴小乐”小院也热闹起来。魏老板在院里支起了小桌,摆上几样家常菜:水库里新捞的小鱼煎得两面焦黄,后院摘的辣椒炒土鸡蛋,还有一碟淋了香油的荠菜豆腐。同桌的,还有一对从省城来的中年夫妇,一个独自来写生的美院学生。</p><p class="ql-block"> 饭食简单,味道却极厚重。尤其是那小鱼,鲜得能咬出山泉水的甜味。几口热饭下肚,话匣子便开了。省城的夫妇感叹:“在这里住两晚,手机都不大想看了。夜里静得能听见星星眨眼的声音。”写生的学生则说,他画遍了水库的晨昏,却总觉得画不出那山在水里的倒影那种虚虚实实的韵味。</p><p class="ql-block"> 魏老板听着,只是憨厚地笑,给我们斟上自家酿的山楂酒。酒色微红,入口酸甜,后劲却绵长。喝到酣处,他才缓缓说:“早些年,听老人讲村里也冷清。年轻人都往外走,觉得这山挡了路,这水也除了浇地没啥用。后来不知怎的,城里人反倒寻来了,说我们这儿‘看得见山,望得见水,记得住乡愁’。我们这才醒过神,老祖宗留下的这山山水水、老屋石巷,就是最金贵的‘资源’哩。”</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望着墨蓝夜空下更显巍峨的山影:“就说这九顶莲花山,我们看了一辈子,平常的很。外人一来,都说像朵莲花,有仙气。房子也是,老觉得旧,要拆了盖新的。现在好了,稍稍拾掇,留着老样子,城里人喜欢得什么似的。那二十八亩集体用地,我们也没乱动,种了些果树,搞采摘,客人来了,也能体验体验。这九百多亩的山林水土,养人,也养心啊。”</p><p class="ql-block"> 他的话,像这山楂酒,初听平实,细品却有无穷滋味。我忽然明白,这“乡愁”二字,于我们这些外来客,是寻觅与慰藉;于他们这些守护者,却是认领与新生。我们风尘仆仆地赶来,是为了暂时忘却;他们脚踏实地地守着,是为了永远记得。在这记得与忘却之间,在这山影与灯火之间,一种新的、绵长的生活,正在生根发芽。</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客人们各自回房。我躺在百年老屋的床上,万籁俱寂,只有极远处,似乎传来跋山水库那永恒的、温柔的波声,一下,又一下,像大地沉缓的脉搏。窗外的山影,浓黑如墨,庄严地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睡眠。</p><p class="ql-block"> 明日,当第一缕阳光照亮九顶莲花山的峰巅时,又将有新的宾客,沿着那十三公里外的来路,寻到这片山环水抱的静谧里来。而北黄家庄,这五百四十八人的家园,仍将以其石头的坚忍、流水的灵动,不疾不徐地,继续着它古老而又崭新的故事——在炊烟与星光之间,在守望与迎接之间,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淡远而绵长的散文。</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5.12.10夜</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5.12.10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