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海南岛老家有几棵土坛树,以前我们不懂此树的学名,海南话叫做“刮舌罗树”。因为它的果实甜香多汁,营养丰富可食用,但吃多了会至舌头损伤出血。人们便以它的果实这一特殊功能命名为“刮舌罗树”。今年春节回家,特意用图片在微信里搜一下,才知道它的学名叫“土坛树”。</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开花季节(二月)</p> <p class="ql-block"> 土坛树于春节前后开花,白色至淡黄色,花香飘溢。4月至7月结果,果实由青色,红色逐渐变为油亮乌黑。</p><p class="ql-block"> 土坛树木材坚硬,纹理细密,是制造家具的理想材料,因为它生长缓慢,由灌木成为乔木需要上百年时间,乡下人认为土坛树聚集天地之灵气,是神树。选择为雕刻安置于庙堂里的神像的专用树种。由于它的高使用价值,被大量砍伐出卖。这些年来农村里此树种所存不多。</p><p class="ql-block"> 我们家世世代代有规矩,种树,爱树,不允许砍伐家周围的树木。即使是家庭经济最困难的时候,有人高价求购我们家的树,我们都没有答应。我们家的许多树,包括土坛树保护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白色细腻的花朵,浓郁的花香沁人心扉。</p> <p class="ql-block"> 我家门前那几棵土坛树不知道是野生还是种植的?我爷爷说,他父亲(我曾祖父)出生时那几棵树已经长成大树了,树龄至少有二百多年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家的土坛树树杆挺拔苍劲,布满青苔和寄生植物,树形优美,枝叶茂盛。夏日炎炎,树下有不少邻居在树荫下乘凉,果实成熟时,更是聚满了釆摘刮舌罗果的欢乐人群。</p><p class="ql-block"> 树上有许多不同种类的鸟儿鸣唱,小松鼠在树枝间穿梭跳跃。我们的许多童年时光是在古老的土坛树下度过的。</p><p class="ql-block"> 记得小时候,爷爷在粗大的土坛树枝上系上绳索,捆绑住一块木板为“秋千”,我们在“秋千”上荡得很高很高……爷爷在树下给我们扎风筝,还非常认真地用毛笔在风筝上写上“翱翔”两字。在树下爷爷常给我们讲故事,讲国外的见闻,讲自然科学,给我们灌输做人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我父亲喜欢在树下摆一棋盘,与亲友在楚河汉界间对垒厮杀。暑寒假期间,有不少的家长送学生来我家跟我父亲学外语,我父亲是不收报酬的老师,土坛树下是露天课堂。</p><p class="ql-block"> 我们家老屋的楼阁靠着土坛树,我和城珍姐姐住在楼阁上。姐姐天生一付好嗓子,每天对着土坛树上的鸟儿唱歌,似乎在与鸟儿斗谁唱的好。姐姐的音乐天赋高,大学音乐专业毕业的父亲非常宠爱她,用心教她唱歌的技巧。凭着儿时的“童子功”,城珍姐后来成为学校宣传队,农场宣传队的骨干。</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历经二百多年风雨的土坛树铭刻着岁月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儿时的合影:后排左起:李淑花,李大美,李城珍姐姐。前排:李城丰</p> <p class="ql-block"> 1970年10月17日,那个狂风骤雨,漆黑的夜里。李城珍姐姐和21位知青战友在晨星农场养猪场,为抢救国家财产,抢救战友,被洪水冲走,壮烈牺牲。那年姐姐21岁。</p><p class="ql-block"> 我姐的遗体是最早被发现的,她和一位知青战友紧抱在一起,那位战友被水冲走时,她冲过去拉,姐姐水性好,曾是学校的游泳队员,多次获得游泳冠军。紧急之际,那位战友正面抱着她不放,姐姐无法脱身。由于发现得早,姐姐脸色没有太大改变,额头上有一个伤囗。同时找到了姐姐的一个小皮箱,里面还整齐地摆放着她的衣服,每件衣服都是扣着钮扣叠好的,箱里还有一个布袋装着几十枚毛主席像章。</p> <p class="ql-block">在晨星农场时的城珍姐姐</p> <p class="ql-block"> 姐姐走后,全家人悲痛欲绝。爷爷这位参加过辛亥革命的坚强老人也忍不住放声大哭:“白发人送黑发人……”反反复复地捧着姐姐以前写给他老人家的信,信笺浸满了泪水;我父亲则不停地吸烟,整天不发一言;妈妈每天在土坛树下痛哭,紧紧抱住土坛树,试图寻找她女儿曾经留下的气息,痕迹……</p><p class="ql-block"> 爷爷把城珍姐姐去世的消息告诉海外的亲人,说他的孙女在危难时刻置自己生死于不顾,抢救战友,其精神可嘉,值得骄傲。10年前我和小玲去新加坡探亲,海外的亲人告诉我们的。</p> <p class="ql-block">(我母亲。2018年去世,晚年患老人痴呆症,常把我错认为城珍姐姐,问她:“我是谁,认得吗?”她看一会儿,脱口而出:“妚珍”。她还说,妚珍经常回家看她。)</p> <p class="ql-block"> 按照农村的习俗说法,在外面去世的儿女的灵魂是无法进入家门的。母亲每到传统节期,在大厅祭拜祖先时,另在门外的土坛树下摆一席供品为城珍姐独享。一只茶杯,一碗饭,一盘鸡肉,一盘菜,一碗汤。纸钱,香烛,还有叠好但打开钮扣的衣服,两贴膏药。我们兄弟姐妹几人陪着母亲一起怀念姐姐。</p><p class="ql-block"> 母亲一边摆供品,一边与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姐姐说话:“你头上的伤好了吗?要记得贴药。你太自负了,认为你会游泳就能救人。穿那么厚的衣服,要脱掉厚衣服才能放开手脚,救人要从人的背后拉住才行,正面被人抱住自己怎么脱身?记住,以后不准这样……叠衣服时不要扣着钮扣,紧急时脱不了……”端着茶壶给姐姐倒茶,眼泪落在茶杯里。</p> <p class="ql-block"> 爷爷,父母亲先后也离开了我们。他们在另外一个世界与城珍姐会合了。我们没有再在土坛树下另设一席祭拜姐姐了。我觉得姐姐的灵魂是能够走进家门,与祖先共享祭品的。我隐隐约约的觉得我们每次回老家,姐姐都回来陪我们。她化成一只漂亮的红蝴蝶,或某种漂亮的蚂蚱,栖息在我们容易发现的地方。一天,两天,三天。没有离开。</p><p class="ql-block"> 我每次回老家,下午四点钟左右都习惯性地搬一椅子在土坛树下,静观树上的花,树上的刮舌罗果,飘落的叶;聆听归鸟的呢喃……</p><p class="ql-block"> 我家的土坛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李城丰</p><p class="ql-block"> 2025.12.10</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