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藏在细节里

筱竹

"沈老师，慢点！"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跨上前，右手轻轻环住我的腰，将我往他身边带了带。这是过马路时，他递来的稳稳的呵护。

"沈老师，慢点！"说着，他点开手机电筒，光束稳稳照在下台阶的路上，自己一跃而下，先我几步落在平地。这是小桥散步时，他捧出的暖暖的关爱。

春寒料峭的夜，就这两个小动作，已让我心里像燃了火炉，暖意从心底漫到四肢百骸。两小时的相处，我们像熟稔的哥们般聊得投缘，大多时候是他讲，我听，偶尔插句赞，补句过来人经验，倒也默契。

他细细说着入职五个月的细碎：职场里的趣闻，寝室中的密友，成长路上的雀跃与烦忧。我听着听着，思绪悄悄溜回了2011年7月，他高考后的那个午后。

那天他刚收到安徽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我们一起清理他从小到大的书本玩具，他忽然说："妈，高中三年真难忘，我真想回教室坐会儿，再感受下晚自习的氛围；再和三五好友凑几包零食，一人一罐啤酒，像高考后那样放肆笑、痛快聊；真想再体验次校园歌手大赛的紧张与喜悦；还有'老奶奶'（他们给班主任起的昵称）、老项、老王，我得找机会给他们拍张照留作纪念，可高二的老师不让我们进。"

这臭小子，倒挺重感情。我笑着安慰："可以来妈妈教室感受下呀。"他一拍脑袋："哎，怎么把您忘了！"

我忍不住问："高考那两天，你真睡着了？"他一脸坦然："当然，不就是场考试嘛，有啥好紧张的？现在想想，也没那么可怕，你看我这不轻松过来了。"

"你是轻松了，你妈我整宿没睡，竖着耳朵听你房间动静。"我嗔怪道。他反倒乐了："哎呀妈，您心理素质太差啦。我信星座的，六月注定折腾，七月就等着木星回归的好运啦......"

他还突然冒出一句："妈，我以后要请奥巴马吃饭。"我惊得瞪圆了眼，他却认真解释："他演讲太有水平了，我英语进步多亏了听他演讲，特有激情！"

更让我哭笑不得的是，他一本正经地说："妈，您要有思想准备，可能没孙子抱哦，就算要，我也想要女孩。"那时他卧室墙上贴了七张艾薇儿的海报，他痴迷她的歌，关注她的一切——难怪会这么说，这小子，倒也可爱。

后来我偶然看到他给刚满五十岁的爸爸发的生日短信："我十八，你五十，一个成年，一个知天命。想跟你们炫耀下，我爸不抽烟不喝酒，就是没法陪他喝两盅......书上说这是节点、是里程碑，都是扯淡，日子还不是照样过。我会好好走下去，路上肯定有弯有坎，不过没什么，你们别担心，路终究得自己走。爸，你也要好好的，我没资格指责什么，知道这么多年有些习惯难改，知道生活不容易。不想矫情，就想说谢谢爸，我爱你和妈，祝你们开心。"

那时我总为他吊儿郎当的学习态度揪心，看了这条短信，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其实那段日子，他的个性越来越鲜明，想法和做法常让我紧张无措。我知道青春期孩子情绪波动大，可还是忍不住担心：怕网络游戏害了他，怕朦胧的情愫干扰他，更怕他视力再下降影响将来。

那些夜晚，我总在床上"翻烙饼"，连他爸的鼾声都觉得刺耳。望着天花板数羊，羊好像都在嘲笑我。头昏脑涨时，我变得武断偏激，总跟他较真，谁也不肯服软。

我只好求助亲友，还在QQ上给他留言："与书隔绝的日子，心就没了家园。地低成海，人低成王。孩子，不管将来学什么、做什么，都要沉下心，多份真我的融入，从坚守与淡定开始，懂得感恩，拒绝平庸，方能从容。"

说来好笑，我的QQ还是他帮着申请的，他说我喜欢写东西，正好发在空间里。他哪知道，我正暗自窃喜：臭小子，这样你的"蛛丝马迹"不都在我眼皮底下了？

如今回头看，那时真是庸人自扰。或许是"独生子女必须成龙成凤"的执念困住了我，让我累，也让他累。加上应试教育的束缚，孩子能自由生长的空间本就小，我又缺乏足够的耐心与包容，没能真正站在他的角度思考，更没做好榜样，想来实在惭愧。

好在四年本科、三年研究生的学习，为他的职场路打下了不错的基础。今晚看他言行谈吐，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这小子，应该还行。

岁月真是最大的小偷，二十六年光阴一晃而过，他已长成温润君子，我却已生出白发。不知从何时起，他叫我"沈老师"，我唤他"技总"（高中同学送他的雅号，意为技术总监）或"小狗儿"，倒也成了我们之间独有的默契。

想对他说：在时间的中途，你错过的某些可能，从不是全部；你拥有的哪怕一瞬温暖，都是上天的礼物。理想需要你步履不停去奔赴，希望需要你用脉搏唤醒每个朝阳。

这不，又一晃，他都入职七年了。那个云淡风轻的午后，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所有与他相关的时光，我都视若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