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疗愈与五年畅想》

凡人微光～毕海成

　　拔弄着日历表，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像极了秋风扫过枯叶的声音。我在一个个方格子上，用铅笔轻轻地划去，第五个疗结束了。

医院难过的味还粘在衣领上不肯散去，但窗外已是幽风隐约飘来。不偏不倚地数着，一个疗，两个疗，三个疗……指尖停在某个日期上，微微发颤。今年除夕，竟是我的第十次化疗开始之日。

规范化疗需严格按期进行，医生说正规应按规定日期进行。可是除夕……2025年的除夕，2026年的春节……，日历上清清楚楚印着“腊月三十”。从明年开始，连续五年都没有大年三十了。下一个完整的除夕夜，要等到2030年。

五年。这个词在舌头上滚了滚，不经意咽下一口含糊不清的情绪。在医生的口中，五年生存率是一个神圣的指标。如果能平稳度过这五年，在医学上便可称为“理论性治愈”。五年后的除夕，我将站在一条名为“重生”的渡口，此岸是病人，彼岸是康复。

脑子里信号愈发强烈：这个除夕，我想回家。我想闻闻厨房里飘出的年味，想听听鞭炮声声（哪怕只是记忆中的），而不是输液泵规律的嘀嗒声；想看见春联的艳红，而不是警示灯的红光。我想坐在家人中间，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热气从饺子上升起，在灯光下化作朦胧的雾。哪怕是最简单的一个拍黄瓜，我都想与家人静静的守着。不管春晚的节目有多么不吸引人，我都要听着看着。这个春节我还要给我的孩子们派发红包。我将坐在他们中间，完整地、清醒地、疼痛但真实地，度过这个夜晚。守岁，守的不仅是年，更是生命中这个脆薄而珍贵的时刻。

那天，我在笔记本上悄悄列下一张成绩单，不是给医生的，是给五年后的自己的：

一、能日行3公里，坚持到底。

二、能尝出食物的本味，而不是化疗后的金属味。

三、能睡一个完整的觉，不被疼痛或恐惧惊醒。

四、能在清晨自然醒来，看见阳光穿过窗帘，感到“活着真好”。

五、能去孩子的大学，看他奔跑在操场上的样子。

六、能陪爱人在公园散步，走到她说累了为止。

七、能尽一份孝，为母亲做做饭，听她说“咸了”或“淡了”。

八、能照镜子时，看见一张虽有岁月痕迹却不再被疾病笼罩的脸。

九、能和爱人一起慢慢变老，像两棵并肩的树。

十、能在这个除夕，告诉五年前的自己：我做到了。

化疗会让皮肤干燥，头发脱落，指甲变黑。但五年后，我希望还能有一张“不太显老的脸”，不是追求年轻，而是希望病容彻底褪去后，留下的是一份经过淬炼的平静。那时我和爱人走在一起，还能“相得益彰”，这个词真美，像两件历经岁月却越发契合的旧物。我们会在某个寻常的午后，“漫不经心地走向我们的老年生活”。漫不经心，多么奢侈的状态啊。不再数着日子过，不再警惕每一次疼痛，不再把生活切割成“化疗前”和“化疗后”。只是走着，像所有人一样，为琐事烦恼，为小事开心，为明天的天气操心。

这个除夕，我要回家。不是因为 对抗，而是因为相信。相信生命有缝隙，光才能照进来；相信治疗很重要，但活着不仅是为了治疗；相信在某个未来的除夕，当零点的钟声响起时，我不仅能听到今年的鞭炮声，还能听见五年间所有寻常日子的回响，那些散步、那些饭菜、那些拥抱、那些无须特别记取却构成了全部生活的瞬间。

我轻轻抚平日历的折角。第五个疗结束了，第六个疗会在规定的时间开始。但除夕那天的化疗，请允许我请一次假。我要赴一个约~~生命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