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这两日,二宝发热,我几乎未曾合眼。总担心孩子夜间再起热,手便不自觉地探向她的额头,睡意也就远了。此刻已过午夜,她迷迷糊糊醒来,见我还在幽亮的手机屏幕前,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妈妈还不睡。”</p><p class="ql-block">我怔住了。黑暗中,这句童稚的呓语,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打开记忆深处那扇门——门里,是我家的老屋,是漫长的冬夜,是火炉边那个时常读书到深夜的身影。</p><p class="ql-block">记忆里老屋的冬天,总是从灶膛的柴火的吱吱声响起,和父亲脸庞的那一圈昏黄的光晕开始的。</p><p class="ql-block">小时候,冬天仿佛黑得特别早。北风一起,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枯枝便呜呜地响,像在絮叨陈年的旧事。<span style="font-size:18px;">没有电,煤油灯的时代,</span>母亲早早撂下碗筷,催促我和弟弟钻进被厚重的棉花胎,压得严严实实的被窝里。屋里唯一的暖源,便是堂屋南墙靠近门,且就在我的床头的地方,那座用黄泥和砖砌起的火炉。炉火不甚旺,几块黝黑的炭滋滋地烧着,中心处透出暗红的、不动声色的光。每到晚上父亲就用水稀释碳和泥封起炉口。热力是一圈一圈漾开的,离炉子三步开外,寒气便又悄悄围拢过来。</p><p class="ql-block">而父亲,就在这光与暗、暖与寒交界的最前沿,安坐下来。</p><p class="ql-block">几乎每晚父亲封好炉口,就会拿起他喜欢的书。坐在我们家一条最高的,没有靠背的凳子上,围坐在泥土炉周围,有时凳脚擦过不平的土地板(那时没有地板,满屋子都是泥土地),发出沉闷的滋啦声。然后,父亲便沉进那圈光晕里去了。碳饼下微弱的炉火光和煤油灯交织的光,爬上他的蓝布衣襟,爬上他专注的侧脸,最后跃进他捧着的书页间。于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便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在光里浮沉,跃动。</p><p class="ql-block">他的姿态是全然沉进去的。背微微佝着,脖颈却执拗地向前倾,仿佛要将整个魂魄都渡到那纸页的另一端去。世界于他,在那刻只剩下眼前的一方天地。我们姐弟的梦呓,窗外风掠过瓦楞的哨音,炭火偶尔迸出的一声脆响,都成了遥远的、无关的布景。那时父亲偶尔不看书时,就是有他的友人来找他谈天说地。我们姐弟几个都听得入神,在他们激扬的话语里进入梦乡,甚至有时半夜醒来,还会听见他们细碎的声音。没有电视的年代,听父亲聊天说书真的是件无比幸福的事。</p><p class="ql-block">父亲的手指是有点粗糙的,上面交错着田垄和农具刻下的沟壑。听父辈们说:父亲曾是被时代耽搁的读书人,高中毕业时,就早早的入了党,本是重点培养的为数不多的青年书记。父亲的同学,无论能力口才仅次于父亲,曾经和父亲一样,是别的大队重点青年书记培养对象,后来成了我们省的领导。而父亲因家庭的累赘,与大学失之交臂。一身才华,终究负在了时光里。记忆中父亲一直都是我们村的文化人、明事理人。哎!时也命也。可就是这样的手指,在翻动书页时,却异样地轻,异样地柔。像是怕惊扰了纸上栖息着的什么精魂,更怕惊醒梦中的我们。</p><p class="ql-block">我那时不懂书里乾坤,只是贪恋那份被炉火烘烤出的、混着淡淡烟草和旧纸气息的温暖。我把头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瞧。瞧那光怎样将他的影子拉长,巨大地、沉默地印在身后的土墙上,随着火苗的跳跃而微微晃动,像一个守护神。我常常看着看着,眼皮就沉重起来。半梦半醒间,那翻书的“沙沙”声,便与窗外落雪的声音、与炉火细微的“嚓嚓”声,交织成一片混沌而安详的帘幕。父亲的形象,就在这片帘幕与光影里,悄然褪去了白日里泥土与汗水的具体,变得像那墙上的影子一般,沉默,恒定,而又似乎蕴含着无穷尽的东西。这便是我童年最深的安全感——无论屋外风雪多大,总有这一炉火,与火边这个读着书的人。</p><p class="ql-block">有时,他会从书中短暂地抬起头,目光却并不落在实处,而是虚虚地投向炉火深处,像是在与另一个时空对话。片刻后,或许会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或是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掠过他的嘴角。然后又埋下头去。我始终不知道,那一刻,是岳飞在风波亭的悲风刺痛了他,还是诸葛孔明五丈原的孤灯温暖了他。又或是《雪山飞狐》跨越百年的恩怨激荡了他。<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本书后来被拍成了电视剧,但我幼小时就在我家炉旁见过。</span>他的悲喜,都那样静默,那样克制,最终都交付给了那一炉明明灭灭的火,仿佛他读进去的纷繁世事、壮阔情怀,都在这寂静的焚烧里,化作了支撑我们这方小天地的、恒久的温度。</p><p class="ql-block">如今,老屋的火炉也早已埋进泥土。黄泥砖炉换成了安静的格力空调,那条长凳也被柔软的沙发取代。好书仍在,老父亲依然会读会。手机和书都是老父亲的快乐所在,有时还会用笔写写他喜欢的话语。直到现在老父亲也是见了书摊走不动道的人。</p><p class="ql-block">现在我偶尔也成了一个读书的人,却是在截然不同的光景下——台灯恒定明亮,室温四季如春,面对浩如烟海的电子篇章。然而,我却常常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冷”。这冷,并非源于温度,而是源于一种过于丰裕、过于便捷所带来的轻浮与涣散。我再也找不到那样一圈,坚定地抵抗着漫漫长夜与凛凛寒气的光晕,也再难有那种将全部心神沉入一片文字、与之共呼吸的笃定。</p><p class="ql-block">直到自己为人父母,在生活的兵荒马乱中偶然停驻,读到一段文字而心头一颤时;直到我也在灯下,为孩子读一个故事,看他眼中有光慢慢亮起时——我忽然就明白了。</p><p class="ql-block">父亲那时读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书。</p><p class="ql-block">他读的,是荒寒岁月里,一个人如何为自己点起一簇不灭的精神炉火;是沉重生活下,如何悄然打捞并守护内心的一份从容与辽阔。那围炉夜读的身影,是一尊无言的雕像,告诉我:人生在世,总需有一片疆域,是留给自己的,是风雪吹不进、琐碎侵不扰的。在那里,你可以沉静地燃烧,用那一点光,抵御生命的荒凉,也为你身后的人,提供一个可以安心入梦的、温暖的背景。</p><p class="ql-block">我也忽然明白了,父亲何以能出口成章,遇事沉着;又何以能把事情分析说理的如此透彻。他腹有诗书,气自然华。也清楚了,他解说《水浒》《三国》《隋唐演义》等众多古书,何以能让我们听得入迷,比看戏都精彩,甚至可以和评书名嘴相媲美。<span style="font-size:18px;">父亲说看得书太多了,各个朝代的都有。更接受了,父亲何以能在我上高中时,让我自拟题目,给我比赛写作文的底气。</span>那份从容与魅力,原来早已在那无数个围炉夜读的寂静里,淬炼而成。即便生活拮据时,老父亲爱书依然不减半分。他让我懂得,真正的富有,是困顿中不减半分的热爱,是让后辈心服口服的静气与涵养。</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夜,依旧深沉。我放下手机,仿佛又听到那长条凳挪动时“滋啦”的声响,又看到那圈昏黄光晕里,一个沉默而坚韧的背影。</p><p class="ql-block">于是,一大早,我就拨通了老父亲的电话。一番简单的问候,如常的闲聊。挂断电话,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记忆中炉火的微温。</p><p class="ql-block">原来,那盏灯,从未熄灭。它从父亲的煤油灯下悄然辐射开来,也将在这深夜里,静静照向未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