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寻踪东山

莫愁前路

时值大雪，北方已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肃杀景象，而南国都匀，却依旧是草木葱茏、气候宜人。2025年12月7日清晨，我们六七人——郭兄、姚兄及家属，相约从文化小区出发，踏上了寻访都匀文化地标的东山之行。此刻的都匀，天色空蒙，气温十二度，昨夜的小雨为空气添了几分湿润与清新，全无冬日的料峭。

都匀老城区，本就是依东山而建。虽有西山、蟒山、马鞍山等不书名山，但皆不及东山之著名。它不仅是城市的地理坐标，更是文脉的起点。我们选择从西南面烈士陵园入口登山，从西北面东山隧道北出口下山，这样的路线，恰如一条穿越时空的轴线，将历史与现实串联起来。

过去，东山西麓曾是都匀一中、黔南卫校、黔南师专等多所学校的所在地。而都匀一中的校园，其根基竟是明嘉靖年间名臣张翀兴办的鹤楼书院旧址。正是这位“雷霆谏臣”，将中原文化的火种播撒在这片土地上，为都匀的文脉之源奠定了基石。历史的厚重感，就这样从脚下的土地中渗透出来。

时值冬初，山上树木郁郁葱葱，尤以枫树为甚。受风霜浸染，枫叶色彩斑斓，黄红相间，在风中翩然起舞，纷纷扬扬，将石级与树脚铺成一层厚厚的“红地毯”。我们沿着铺满枫叶的山路拾级而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大地为我们奏响的迎宾曲。

沿途的景致，如明珠般点缀其间。烈士陵园庄严肃穆，是对历史的缅怀；钟亭中央悬挂着一口大铜钟，执木轻敲，清越悠扬的钟声回荡在山谷间，涤荡着尘世的喧嚣。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东山之巅的奎星阁。

奎星阁是都匀文运昌盛的象征，其楹联更是文采斐然，将东山地势、剑江风光与祈福文运融为一体。站在阁前，品读着这些精妙的文字，日月星辰、山水云烟所演绎的一幅幅画面仿佛在眼前闪现：

“龙山虎踞，金阁峥嵘托晓日；剑水龙蟠，文峰挺拔傲苍穹。”

——此联化用李白“龙蟠虎踞帝王州”之典，以“龙山虎踞”形容都匀城郭地势，“金阁”指奎星阁，“剑水”（剑江）、“文峰”（文笔塔）则为都匀标志性景观，整联气象雄浑，尽显黔南名城之风采。

“登楼送目远树含烟州府名城环绿水；倚石迷花疏篁摇翠楚天大雁逐青螺。”

——此联为郭必勖先生新撰，描绘了从阁上远眺，远近景色如画的迷人景象。“远树含烟”、“疏篁摇翠”，色彩与动态交织；“州府名城环绿水”点明城市格局，“楚天大雁逐青螺”则用比喻，将远处的山峦比作青螺，意境开阔而优美。

这些楹联不仅是文学的盛宴，更是对都匀“山水人文一阁收”的生动诠释。它们让冰冷的建筑充满了温度，让游人在登阁望远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历史的沉淀与文脉的流动。

在下山的路上，我们在鹤戏亭前驻足。这里有一面张翀的摩崖石刻，其文为：“仁智之情，动静之理。栖此盘谷，饮此泉水。大明嘉靖四十年鹤楼张翀书。”这不仅是珍贵的文物，更是一位古代直臣在时代洪流中的人格宣言。

张翀，明代名臣，因冒死弹劾权倾一时的严嵩，被贬至都匀。在逆境中，他并未消沉，而是设堂授徒，讲学布道，将中原文化的种子播撒在这片土地上，为都匀的文教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此刻石上的“仁智之情”四字，正是他儒家理想人格的体现——既有仁者的沉静厚重，又有智者的灵动达观。

“栖此盘谷，饮此泉水”，描绘了他随遇而安、寄情山水的生活状态。然而，诗句“年来已得逍遥趣，何用崎岖傍帝阍”却透露出一丝无奈与疏离。这是典型的“仕隐矛盾”心态，既是贬谪后的自我宽慰，也隐含了对黑暗官场的深刻反思。看着这面历经四百余年风雨的摩崖，我不禁想到：正是他的不幸，才换来了都匀今天的文运昌盛。一个人不应为一时一地的得失而纠结，而应以天下为己任，顺应时势，积极作为，历史自会铭记他的所为。这，便是我此次登东山的最大收获。

上午11点，我们下到山脚。西北面山脚下一栋倾斜的老木楼，引起了我的注意。它周围是高耸的现代大楼，一侧屋瓦滑落，尽显沧桑。然而，大门两侧悬挂的大红灯笼，又为这抹苍凉增添了几分暖意，表明这里仍有人居住。

这栋老木楼，是老都匀记忆的活化石。80年代我在此求学时，都匀这样的房子还有很多。它们见证了城市的变迁，承载着几代人的生活记忆。如今，在追求现代化的浪潮中，许多老建筑被无情地拆除，而这栋木楼却顽强地保留了下来，实属难能可贵。它让我陷入沉思：我们在拥抱现代生活的同时，是否也应该像保护这栋木楼一样，去保护那些承载着历史与文化的传统？因为，每一栋老房子，都是一部无言的史书，记录着城市的过去，也连接着它的未来。

从清晨的薄雾到正午的暖阳，我们在东山上度过了一个充实而深刻的上午。我们不仅欣赏了“东山晓日”的壮丽，更在奎星阁的楹联中品味了文运昌盛的期许，在张翀的摩崖前感受到了历史的风骨。东山，这座都匀的文化地标，它不仅是一个供人游览的公园，更是一个开放的文化博物馆，一部生动的历史教科书。在这里，山水之美与人文之厚重完美融合，让我们在一次简单的登山中，完成了一次与历史的对话和与未来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