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马游疆之三:暮光中的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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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暮光中的沉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常言“夕阳无限好”,然这“好”处,未必在满天云锦的张扬,或在余晖竭力铺陈的炽烈。其真味,或在光热渐敛后,天地间悄然弥漫开的那一缕沉静、温厚,且愈久愈醇的芬芳,如同名贵的沉香,非烈火中爆裂的浓烟,而是岁月与伤痕缓缓沁出的幽韵。观诸世相,当一些生命步入暮年,却仍徘徊于往昔的舞台中央,执着于前台的光影与声响,不免令人联想起不肯散场的伶人,锣鼓已歇,犹自咿呀,徒增己身之疲累与他人之烦扰。看那退而不休不甘寂寞的还在窜行,调研、视察,基层、群众烦不烦?试问一下,年轻一代做什么?恐怕也得给年轻人留点空间表演一下才艺吧!老子云:“功成身退,天之道也。”此言揭示的,非消极的遁世,而是一种更为高明、更为主动的生命进阶:从“表演者”到“守夜人”与“摆渡人”的深刻转身。这,方是“老人样”应有的深邃与庄严。</p><p class="ql-block">一、清醒隐退不挡路</p><p class="ql-block">真正的“老人样”要有自知自明,过去自己和别人太把你当回事了,现在需要醒悟自己的定位,再不能哪里都有你的存在,那会惹人嫌了。此时首要智慧在于“让”与“立”的辩证艺术。“让”是气度,是自知其历史使命已阶段性完成,从而欣然腾挪出物理的空间与瞩目的光环,如老树敛其华盖,为脚下新苗让渡一片生长的天光。“立”是风骨,是在退入背景的同时,悄然竖起精神的航标与经验的坐标系,不替代航行,却以其稳固的存在,为后来者指引星斗的方向。屠呦呦先生青蒿素功成之后,身影渐淡于喧嚣的领奖台,却更深地融入实验室的静谧,与青年才俊切磋琢磨。她所言“荣誉属于过去,未来属于年轻人”,非谦辞,实乃智者的通透与仁者的慷慨。此种“让”,绝非价值的抽离,而是价值的升华与转化—将自身化作一座坚实的“人梯”,以毕生积淀为阶,托举年轻的生命去触摸更高远的星辰。此乃“舍”之勇毅,亦为“得”之辽阔。</p><p class="ql-block">二、顺应时代不落伍</p><p class="ql-block">进而论之,臻于化境的“老人样”,必包含一颗对时代新知与异质声音永远敞开、永怀谦逊的心灵。衰老最可怕的伴侣,非躯体的迟缓,而是心灵的板结与认知的闭环。真正的智者,其精神如古井,深邃却能映照最新的天光。袁隆平院士晚年,仍对新兴农业科技葆有孩童般的好奇,乐于倾听年轻学者天马行空的构想。他深谙,自己虽开凿了河道,但江河的奔涌、支流的衍生,乃至未来灌溉的万顷良田,皆有赖于无数后浪的智慧汇流。孔子“三人行,必有我师”的古训,在此体现为一种生命的自觉:不执经验为万古不易的律条,而视生命为不息川流,在“不同”中参悟真理的丰盈,在对话中完成薪火的传递与智慧的日新。此等胸襟,使暮年非牢笼,而成为瞭望塔,视野因之高远。</p><p class="ql-block">三、传承慈善滋万物</p><p class="ql-block">当生命的重心从外在的“获取”与“积累”,转向内在的“传承”与“赋予”,老人的价值便抵达了最醇厚的境界。其真正遗产,绝非账簿上的数字,而是精神炬火的亮度与温度。他们所传递的,是面对命运磋磨时的韧性,是喧嚣世界中持守本心的定力,是对脚下土地与人间世道的深沉眷恋,是让“厚道”与“慈悲”成为呼吸般自然的生命状态。念及敦煌,从常书鸿先生到樊锦诗院长,几代守护者将最璀璨的年华付与孤寂大漠,所守护者,岂止是壁上斑斓?更是“择一事,终一生”的赤子心肠。如今,他们的身影或许已淡出公众视野,然那份情怀,早已化作洞窟前不灭的心灯,无声照亮后来者前行的夜路。这便是“精神长存”的最佳注脚—非以形骸占据空间,而以气象滋养时间。</p><p class="ql-block">四、找准定位发新热</p><p class="ql-block"> “老骥伏枥”之“志”,便不必囿于再度冲锋陷阵的旧范式,而可展现为一种更精微、更沉潜的社会参与。他们从职场的竞逐场优雅转身,步入社区营造、家风润泽、文化传承、公益服务等更为广阔的天地。街巷中,“银发调解队”以数十年人情练达,化戾气为祥和;书案前,祖父将家族往事娓娓道来,编纂成册,为子孙留下比房产更坚固的“精神根系”;讲台上,退休教师奔赴乡野,以余热点燃又一簇求知的火苗。此类作为,超然于功利计较,根植于心灵充实与社会福祉的朴素追求。他们以从容的步履、深厚的底蕴,做着那些“与社会、单位、家庭有意义的事情”,如春雨润物,默默丰厚着社会的文化土层与道德的根系。这是“退而不休”的另一种诠释,一种更契合生命秋日节奏的、沉静的辉煌。</p><p class="ql-block">五、懂得取舍润后生</p><p class="ql-block">修炼这般“老人样”,实是一场关于“舍得”的终极生命哲学实践。其所“舍”,是对权柄声名的执着,对青春幻影的攀附,对自我中心的固守;其所“得”,则是心境的浩瀚澄明,人际的醇厚温暖,以及生命意义在更宏大坐标系中的璀璨绽放。这是一种近乎“天人合一”的成熟:坦然接纳个体生命的有限性,从而更热忱、更智慧地将自我汇入人类代际延续、文明生生不息的无限洪流之中。他们的平和,源于与时间和解;他们的奉献,出自对生命本身的热爱。他们明了,最高阶的“正能量”,未必总是鼓角争鸣,更可以是在洞悉人生全景后,那份如大地般宽厚的慈悲,如秋水般明澈的豁达,以及恒久传递的、不灼热却不可或缺的温暖。</p><p class="ql-block">人生暮色四合,沉香渐起。真正的“老人样”,绝非生命华彩乐的戛然而止,而是旋律转入更浑厚、更绵长的乐章;亦非从舞台黯然消逝,而是退居为最杰出的布景师与灯光师,以毕生修为照亮整部戏剧的深邃与辉煌。当一位老人,将毕生阅历化作托举新芽的沃土,将沧桑感悟凝为抚慰心灵的箴言,将个人悲欢融于对人类命运的普遍关切,他便在时光的琥珀中,完成了生命最庄严、也最温柔的修行。他们无需始终立于光圈中央,因其自身已成光源;不必处处可见形迹,因其精神已如空气,无所不在,滋养众生。这沉静而磅礴的“暮光中的沉香”,是一个文明得以优雅老去、持续焕新的最深沉的基因,亦是每一段凡人生命,在谢幕之前,所能呈现的最为绝美、最富生命力的庄严风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