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连长

顺畅

战友，你一定读过《我的老班长》《我的老排长》这样的文章，可我这篇《我的老连长》，写的是一位真正名副其实的“老”连长。

他叫李万才，1953年参军入伍，到我1969年初当兵时，他已是连长，而我有幸成为他的通信员。那时他年近五十，四十有余，早已儿孙绕膝，当上了爷爷。他常自嘲：“全军最老的连长，非我莫属！你要能找出第二个当爷爷的连长，我喊你爷爷！”话语中带着几分豪气，也透着一丝辛酸。

那时部队对家属随军有严格规定：必须是副营职以上，且军龄满二十年。老连长两项都差那么一点点，便始终未能让家人随军。但他从不抱怨，与战士同吃同住，毫无特殊待遇，真正做到了与兵为伍、以连为家。

老连长生得一副威严相：大鼻子、厚嘴唇，双眼鼓突，不笑时也似含怒意。干部战士见了他，无不心生敬畏，连走路都放轻脚步。可这副“凶相”之下，藏着一颗滚烫的心。

我们驻防重庆，是汽车部队的修理连，他是连长，手下三百多号人，掌管着吊车、工程车、修理车、生活车等十几台装备。重庆夏日酷热难耐，他总戴着一顶草帽，穿梭在车间与车场之间，汗水浸透衣背，却从不离岗。

他是个“大老粗”，打心眼里不喜欢政治学习，更看不惯那些文绉绉的学生兵。可别小瞧他，技术上却样样拿得起——开车、钳工、电焊、铆工，他都懂一些，是真正的“多面手”。他痴迷技术革新，为工程团研制扒岩机时，常常通宵达旦，废寝忘食。当机器试制成功，团里敲锣打鼓去总后驻重庆办事处报喜时，我第一次看见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眼角泛着泪光。

按惯例，农副业生产由副连长负责，可我们连长却总抢在前头。每逢农忙，田间地头总能看到他弯腰挥锄的身影。他常说：“我可是种庄稼的老把式！”一锄一镐，扎实有力，连老农都夸他“地道”。

连长工作太忙，衣服泡在脸盆里忘了洗，文书见了便责问我：“连长的衣服都臭了，你这通信员怎么不洗？”我赶紧捞出来，拿到井边搓洗干净。谁知连长知道后竟冲我发火，吓得我直哆嗦，以为没洗干净惹他生气。后来才明白，他是心疼我年纪小，不愿让我为他洗衣，那怒吼背后，是深藏的慈爱。

有一次，他借出车之便，开着那辆美制“大门天”吊车悄悄回了叙永老家。这事被人告到团里，他挨了严厉批评。那几天他脸色阴沉，见人就骂，大家避之不及。我送开水到他房间，转身想溜，却被他一声喝住：“我是瘟神吗？你们都躲我！”那声音里，有委屈，有无奈，更有一份无人理解的孤寂。

我们修理连是全团编制最大的连队，三百多人，兵强马壮。干部配手枪，班长持冲锋枪，其余战士人人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每逢团里放电影或开大会，轮到修理连入场时，全连刺刀出鞘，寒光凛凛，在水银灯下如银蛇舞动。列队行进，步伐铿锵，气势如虹。那一刻，老连长站在队列前，嘴角微扬，眼中闪着骄傲的光。

几年后，老连长终于被提拔为团后勤处副处长，可没干几天，便因年龄过大被组织决定转业。我记得，他最后被分配到宜宾外贸汽车队，从此脱下军装，回归老百姓的日子。

多年后，约莫是1990年，我下部队到直升机训练团，驻地就在宜宾郊区。当晚，团里派了车，我买了烟酒水果，满怀激动去寻我的老连长。可到了地方，门卫却说：“没有这个人。”那时通讯不便，无从打听，我只能黯然返回，心中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

后来，有十八团的战友传来消息，说老连长是转业到的宜宾五粮液酒厂汽车队，已经走了；可又有人说他还健在。真假难辨，音讯杳然。但无论您如今是在人间行走，还是已在天堂远望，您的兵，从未忘记您。此刻，我正想着您——我的老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