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薄暮中的神启</p><p class="ql-block">薄暮时分，巷子深处飘来一阵熟悉的焦香，混在渐起的炊烟里，丝丝缕缕，钻进鼻尖。我猛地站住了——是香肠。不是如今流水线上那千篇一律的甜腻，是一种更蛮横、更诚恳的肉香，被炭火逼出了魂魄，焦脆处带着微微的苦，肉汁里却洇着沉甸甸的咸鲜。这气味像一把生锈却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便捅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许多个这样的黄昏，外婆的厨房便是这气味的源头。窗玻璃蒙着白雾，锅里“咕嘟”着白粥，而悬在灶披间通风处的几串香肠，被日复一日的烟火气浸润着，由鲜红转为暗沉的赭石色，宛如一挂挂被风干的、沉默的璎珞。那时不懂，只知那蒸好后切成斜片的滋味，是米饭最隆重的加冕礼。</p><p class="ql-block">这“老金华的味道”，怕是要从古婺州的屋檐下说起。金华古制火腿，需“冬腌、春晒、夏伏、秋回”，历时整年，与四季对话，方得一味至醇。这香肠，或许便是那漫长岁月里，一个性急而温存的变奏。它等不了一年，便将同样的诚意、同样的盐与风、阳光与耐心，封入薄薄的肠衣，浓缩成更直白的馈赠。我想起八百年前，易安居士李清照避乱南来，驻足金华，登楼极目，写下“风住尘香花已尽”的句子。这“尘香”二字真是妙绝，是繁华落尽后，沉淀在生活褶皱里的、挥之不去的底蕴。那沉淀的，是战火也烧不掉的，对安稳一餐的念想。或许在某个寒夜，她案头也有一碟薄切的咸鲜，佐着那“物是人非”的慨叹，一同咽下。又或是南朝文豪沈约，任东阳太守时，建元畅楼，吟咏八咏诗，诗篇里满是“山光浮水至，春色犯寒来”的清丽。那“犯寒”的春色，恰如这香肠，以热烈的油脂与咸香，破开腊月凛冽的寒气，是古人应对时序最朴素的智慧，也是最温暖的抗争。</p><p class="ql-block">这智慧，在今日百老汇的两头乌香肠里，得了新的脚注。熊猫猪猪，名字可爱得近乎玩笑，身份却尊贵得不容置疑。那“慢养三百六十五天”的宣言，听来奢侈，实则是对一种古老节奏的倔强复归。古人豢养家畜，顺应天时，看云识雨，哪有“速成”二字？那肉中的“大理石纹”，非岁月与闲适不能点染，是时光在肉质纤维间缓慢散步留下的足迹。将它细细斫成肉粒，灌入肠衣，便仿佛将一整片丰腴的、流动的江南山水，收束于方寸之间。原味是山水的本真，而那干菜风味，则是点睛的诗眼。金华的霉干菜，乌黑油亮，吸饱了夏日阳光与秋风，它的咸香里藏着发酵的微酸与深沉的回甘。当它与两头乌的丰润油脂相遇，恰似墨汁滴入清泉，不是浑浊，而是晕开一脉悠远的、层次分明的风味。这已不仅是佐餐的肴馔，更近乎一种“文人食趣”，可品，可玩，可佐酒，可入诗。</p><p class="ql-block">空气炸锅的轰鸣，只需片刻，便能将这古老的“尘香”唤回现世。肠衣在热风中迅速绷紧，泛起焦糖色的光泽，“刺啦”一声，是油脂轻微的爆裂，奏响开餐的序曲。咬下去，“咔嚓”的脆响之后，是滚烫的肉汁汹涌而出，饱满的肉粒在齿间弹动，咸香立刻占领了整个口腔。这过程如此简便，如此迅猛，以至于我们常常忘了，我们咀嚼的，其实是一段被压缩的、漫长的光景：是两头乌在婺江畔山坡上踱过的三百多个晨昏，是干菜在农家院落里与日光和空气的窃窃私语，更是无数个金华灶台上，那缕从未断绝的、固执的炊烟。</p><p class="ql-block">案头新得的香肠，红白相间，躺在洁白的瓷盘里，像一封来自旧日时光的、油润的信笺。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无声。我忽然觉得，我们如此热衷于追寻“儿时的味道”，或许并非全为口腹之欲。我们是在寻找一种坐标，一种在流动不居的世界里，能够确认“我来自何处”的、坚实而温润的坐标。那坐标，就藏在被外婆的双手摩挲过无数次的陶盆里，藏在冬日檐下那一串串渐失水分却日益醇厚的沉默里，藏在这一口爆开的、滚烫的咸鲜里。</p><p class="ql-block">这味道，是古婺州大地写给今日游子的一首无韵长诗。诗里有两头乌的哼鸣，有江上的雾气，有晒场上的秋阳，有沈约登临的远眺，易安词中的尘香，最终，都化作寻常百姓家灶头那一缕固执的、温暖人间烟火。它告诉我们，走得再远，舌尖总有一处故乡，不曾沦陷。</p><p class="ql-block">江泛晨语</p><p class="ql-block">2025.12.10</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