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车过三明市沙溪大桥时,风里还裹着闽西北山林的潮气,直到看见那尊高悬在半空中的钢水罐——赭褐色的锈迹像凝固的火痕,罐身铆钉旁凝着几星泛白的盐渍(后来才知是当年钢水溅落时,水汽与盐分凝在铁皮上的痕迹),在日光下泛着钝重的光,我才真正踩进了“三钢1958”的时间褶皱里。</p><p class="ql-block"> 1958年,那可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呀,风裹着虎头山的黄土,卷着十万建设者的号子,吹过刚搭起的帆布工棚,如今工棚成了玻璃展窗里的微缩模型,粗麻口袋改的工服还留着汗渍的轮廓——衣襟上缝着块补丁,那针脚呈现的是歪歪的“之”字,讲解员说那是当年一位女知青连夜补的,补到一半听见“开炉”的哨声,针还别在布上就跑了出去。展柜里的铝制饭盒更有意思:盒盖凹了半块,边缘磨得发亮,盒身用红漆写着“三班李建国”,漆皮剥落处,露出发黑的饭垢——那是上个世纪1972年的某个夜班,他揣着刚蒸好的地瓜饭往高炉跑,被料车给蹭了一跤,饭撒了半盒,他却攥着这空盒守了炉台一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沿着“时光步道”往厂区深处走,老高炉的轮廓在香樟叶隙里显出来。这尊1958年投产的“功勋炉”早熄了火,炉壁上的铆钉却还咬得紧实,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炉口旁嵌着块巴掌大的铁皮,边缘卷着焦黑的边——那是1965年炉内温度骤升时,老炉长王师傅伸手扒开的“安全口”,铁皮烫穿了他的帆布手套,掌心的疤后来成了厂里“最硬的勋章”。我伸手摸了摸高炉的砖,粗粝的纹理里嵌着粒深褐色的铁屑,指尖一捻,仿佛还能触到当年钢水奔流的震颤。</p> <p class="ql-block"> 蒸汽火车头是可是这记忆园里的“老明星”。绿皮车厢旁,信号灯似乎还亮着暗红色的光,车轮碾过的铁轨锈成了深褐色,却在接缝处磨出一道亮痕——那是几十年里,运料车、通勤车、甚至载着职工家属去市区赶场的班车,一遍遍碾出来的岁月“年轮”。驾驶室的操纵杆上裹着层包浆,杆头缠着圈褪色的蓝布条,那是1983年冬天,司炉张师傅怕冻手,把爱人织的围巾剪了半截缠上去;仪表盘的玻璃裂了道斜缝,缝里卡着片干硬的茶叶——是某次值夜班时,他泡的茉莉花茶晃出来,顺着裂缝渗进了表盘,从此指针走过时,总带着点儿茶香的余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在记忆园最让人心头发软的,是家属区的“复刻巷弄”。木窗棂上还贴着褪色的“囍”字,浆糊的痕迹晕成半圈黄,窗台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插着几枝干了的映山红——那是1978年,刚结婚的女工林姐从虎头山摘的,花谢了也舍不得扔,就这么插了四十多年。竹椅摆在门口,椅面磨出个浅坑,坑底嵌着粒瓜子壳;墙根的煤炉上,铝壶还凝着半圈水珠,壶把缠着的麻绳起了毛,是当年孩子怕烫,偷偷缠上去的“保护套”。1960年代的职工日记就摊在桌上,泛黄的纸页写着“今天发了半斤糖票,给娃留着”,字里行间沾着点油印的墨痕——那是写日记时,灶上的菜籽油溅了上去。旁边的收音机壳子裂了道缝,却还能放出《咱们工人有力量》的调子,旋钮旁的漆被摸掉了,露出银白的铁皮,像块被摩挲了多年的“老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走到园区尽头的观景台时,暮色正漫过沙溪。对岸的新厂房亮起点点灯火,而脚下的老厂区里,钢水罐雕塑的影子浸在池水里,罐身的盐渍与水光融成一片。突然想起展墙上的一句话:“我们炼的不是钢,是这座城的骨头。”</p><p class="ql-block"> 是啊,那些烧红的铁、淌热的水、磨亮的轨,最终都成了三明的骨架——它让黄土坡长出了烟囱,让号子声酿成了烟火,让工业的硬核里,裹满了一饭一茶、一椅一壶的生活软。</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