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语文老师的账本

王斧丞

　　七八十年代的小学课程比现在简单，不但书少，书本的纸张也小得多，都是清一色白纸黑字，不像现在的课本五颜六色。就像看黑白电视和彩电的区别。我们那个年代也没像样的书包，家庭条件好点的，买个帆布的军用挎包就很拽了，家庭条件差点的就五花八门的了，有木匣的，竹篮的，藤篓的。

我们家一个滕篓，大哥用了，二哥用，轮到我用的时候，就不光是装书用了，一边装书中间隔张报纸，另一半就装午饭，不是烤土豆，就是烤红薯。我小时候有点丢三落四，有时候装了土豆，红薯。却忘了装书。那时候就是没有课本，不听讲，回来读读，看看例题也就会了，三年级以前轻松应对，也没有多少家庭作业，放学回家就跟二哥，姐下地帮母亲干农活，直到上四年级转校后，我们的校长董老师任我们班主任的时候 就不再像以前那样空闲了。

要不说，能当校长的人多少还是有几把刷子的，在我们的成长历程上刷出浓墨重彩。董老师要求三年级以上，教语文的老师都要有一本账册，专门记录考试成绩下降的，课堂回答问题错误的，作文写的差的，不遵守纪律的，迟到早退的罚款写大字，抄课文，抄古诗，抄成语。账本挂在黑板旁边，让同学们有账可查。教数学的老师人手一条竹鞭（竹根做的鞭子）对成绩下降的，回答问题错误的打手。数学惩罚不用记账，当堂解决。

开学前，全校学生统一操场集合听校长董老师训话，董老师背着手站在板凳上，居高临下，在没有扩音麦克风，喇叭话筒的条件下，声如洪钟，有点校长的气派，他说：文科靠写，理科靠打，双管齐下。我就不相信功夫到堂了，写不出几个干部来，打不出几个大学生。还跟我们炫耀靠这套政策已经将某某和某某还有某某打上某某大学，又将谁和谁还有谁写进部队当文书去了。我当时听了他的训话，就根本不信日后会被打上大学，写到部队当文书，只考虑这两年怎么过，我从小就怕打针，怕疼，看见数学老师那条鞭子比看见蛇都害怕。

开学后其实也没什么他讲的那么玄乎，因为我语数成绩都不差，一直在前1-2-3名之间徘徊。语文，青少年修养（后来的思想品德）自然常识，地理，历史都是董老师带的，大字基本没写过，数学课表现也不错，没有被打过，偶尔调皮捣蛋，耍小聪明被抽几下，也还招架得住，于是我就闲得有点飘了，开始不太低调了，经常嘲笑挨打，写大字的同学，还经常在他们写大字的时候捣乱，殊不知董老师已经开始注意到我的行为，经常借机敲打敲打我，有一天故意给我们讲，现在写大字的政策初见成效，写过大字的同学有长劲，字也写的好了，写大字的同时也会背诵课文了，成绩也长了。没写过大字的人字没有长劲，得想办法找机会帮帮他们，说谁的？他看着我呢！我心有点虚了。

虽然我收敛多了，但调皮捣蛋的习惯一时半会还改不了，每次看见堂弟，就想起他那次无记名投票举报我的事，得找个机会整整他，在堂弟写大字时上厕所的间隙，机会来了，我在他写好的大字上画蛇添足，让董老师查出来罚他更多大字，现在想起来我确实有点阴险。他当时正在抄李白的送孟浩然之广陵这首诗，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我把故人的故字上面加一撇，敌人西辞黄鹤楼，一共加了五个故字的撇，他这首诗写好的五遍，我一遍不拉的都加上了，觉得还不解恨，作案后，悄悄的离开了，第二天董老师还专门为这事批了堂弟一顿，你硬是把李大诗人的朋友写成了敌人，李大诗人的一首传颂千古的好诗被你给写废了，因此追加罚款大字一万，错一个罚款两千。别提我当时有多开心。堂弟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这首诗以前罚款的时候抄过一回没有抄错过一个，这次怎么都错了呢？那时候没有监控，自认倒霉。我在旁边不动声色的开心。我也一直低调行事，生怕被董老师抓着把柄，写大字不光磨人，关键还要买毛笔，墨水，到处找纸张，一定不能让他抓住把柄

那时候我们不管它猴年马月，学生只记星期几，一直记到放假，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小心翼翼的过着。那时候学校没有自来水，学校厨房做饭，饮水，洗漱的水都要靠挑和抬，我们个子都不大，只能两个人抬，我和我一个堂哥的小舅子叫陈千安的同学分到了一组，一个星期抬5桶水，为此学校还专门刻了一个两个字（水票）的印章，两个人一个星期交五张票到班主任手里，由厨房大师傅见水发票。从学校厨房到水井大概一公里左右，没有水泥路，都是泥巴路，刮风下雨，下雪天有点危险，一次我们摔跤把水桶都摔烂了。摔伤后我们就开始有了投机耍滑的念头，开始研究起水票印章的雕刻。学校的印章是陈老师刻的，刻的比较粗糙，我仔细研究，觉得容易模仿，那个叫陈千安的同学手工活做的好，我来设计，由他操刀。我们一起找来木头和刀具模仿着雕刻了一个，我左看右看都很像，很得意的给他竖起了大拇指，现在用河南话说：这小子的手艺就一个字（中）。我们计划一个星期印三章，抬两次。后来我因为生病请了几天假，就出事了，陈千安同学跟别的同学编到了一组抬水，也不抬了，直接开印，跟印钞票式的，连续印了五张，还充当积极分子，提前交了。这不是侮辱厨房大师傅的智商吗？让厨房的大师傅发现了，被董老师抓去审讯，他说是我出谋划策，他操刀雕刻的，我返校后由于身体虚弱，董老师没有罚我们抬水，抓着机会狠狠的罚了我一笔大字的款，一次罚八万，那一个月我是写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啊！这件事让我深刻的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怕前途坑深路远，就怕给你配个猪一样的队员。偷奸耍滑的提心吊胆，还不如辛辛苦苦的心安理得。真是不写大字不知道写大字的苦。纸写完了，把哥，姐读过的书，写过的作业本，考试过的卷子，都统统用上了还不够，陈千安同学也是一样，最后他老爸不知道在哪找来一本毛泽东选集，分我一半，刚好书的封面，有毛泽东选集字样的这半分给了我，交大字的时候又被董老师抓住了，他说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著作被你拿来练大字，这是对伟大领袖的不敬，要是在文化大革命运动期间，你可摊上大事了，不把你屁股打成两半他就不姓董了，追加2万，我当时的心，拔凉拔凉啊！屋漏偏逢连夜雨，前面的还没有写完，又追加，这要写到猴年马月去啊！还差点摊上大事，后来想想，不对啊，屁股不打也是两半啊！被董老师忽悠了，他永远姓董，不姓都不行。能当校长的心眼比普通老师就是多些，罚了我的大字还吓唬我，就差磕头谢主隆恩了。这下该同学们嘲笑我了，最得意的要数我的堂弟，经常到我面前挤眉弄眼的，还说你也有今天啊！我暗暗计划哪天再改你几个字，让你写到小学毕业。就这样一天天不停的写，突然有一天董老师把我写的最好几张大字贴到黑板上让大家看，还不停的表扬我，有进步，越写越好了，特别是其中有几个字写的跟他写的差不多了，他可是在全乡写对联出了名的。他慢慢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王虎成啊！不错，就这样写，好好写，我再多罚你几万，不把你写到部队当文书，就写成干部。不信，试试看。说完还意味深长的，哈哈一声坏笑，同学们也跟着一阵哄堂大笑，我心里五味杂陈，还有几万没写完，但总算有收获了，一直把所有上过的课文抄了不知多少遍，都会背了，又开始抄没有上的课文，还别说，我也就在董老师教我们的这两年学到了点东西。关键是写作水平也有长劲了，董老师看我也写得差不多了，人也老实了许多，开始给我解压了，突然有一天董老师在语文课上拿出我的一篇作文给大家说，今天写作文之前，我给大家读一篇作文听听，我们班上王虎成同学写的，写的不错，这小子把他平时吹牛皮的本事吹到纸上了，你们听听，写的好地方要学习学习，读完之后，大家看我的眼神明显的羡慕多于嘲讽了，董老师一高兴就奖励了我一万五大字，好！我笑出声来了，好什么好，不听话还罚。他补充道，继续努力，不要表扬你一顿了就满足骄傲了。慢慢的总算把前面欠下的大字账填平了。董老师还封我个班长，叫我要以身作则，让我要走正道，不要耍聪明，调皮捣蛋，慢慢的也学会为班集体，同学们想问题，反映问题了，我向董老师，拿鞭子执教的陈老师提意见，我说要不董老师你也打打手，少罚点大字，陈老师你也罚点大字，少打点手板，他们两个笑着一口回绝了，董老师说文科要用文明的惩罚，陈老师说数学阿拉伯数字写不出笔锋来。那你们要赏罚分明啊！老罚多奖少不行的，错了罚，做的好的地方要奖，要公平公正，账本上要反应出来。董老师说，规则不能改，其他的可以考虑，慢慢的我的账本上有存款了，犯点小错误可抵账，一个月一清，还可以给同学们消账，我还曾经用我的（存款）给同学们消账换点学习用品和吃的，写大字受益匪浅，终于感受到了写大字的好处。

后来当兵到了部队，指导员看我字写的可以，让我当了一年文书，得感谢董老师的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