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古城 一一“5.16”甲子祭

黎静

<p class="ql-block">撰文、摄影、 朗诵 黎静</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广宁城鼓楼,南、北扁额书有“幽州重镇”“冀北严疆”各四个大字,据传出自清人之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尚存的一段古城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广宁古城墙一角</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笔者在辽㫫州城明扩衔接段怀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夜幕下的辽代双塔(国家级文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春光里的辽塔(君子兰摄)</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魂断古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一一“5.16”甲子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1966年5月16日,是我永生难以忘怀的日子。从这天起,我和亿万大中小学生一道,放下书本,中断学业,被卷入了一场为期十年的政治漩涡中。二年多后,千万“老三届”初、高中生以“知识青年”的特有身份上山下乡,农村学生还乡,去接受农民的再教育。从此,一代人的命运被重新改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中学时代是在辽西一座文化古城完成的。古城旧称广宁,是隋朝封五大镇山之北方镇山一一医巫闾山所在地,故近代遂改称为北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北镇古城方圆20华里,有东、南、西、北、东南五座城门。1960年我初进城时,不仅五门完好,东门、东南门尚保有瓮城。遥望古城,威严耸立。中心鼓楼巍峨,背靠的双塔冲霄,西、北面群山翠屏环抱。钟灵毓秀,确有“幽州重镇”、“冀北严疆”恢宏之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读书的一初中在南门里,高中在东门里,而二初中在北门里,西门里则是3166部队炮团驻地。</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大风起</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66年5月16日,中央政治局通过了主席主持起草的指导“文化大革命”纲领性文件《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简称“5.16”通知)。从此,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了。正在备考的我们高三学生,同全国大中小学生一道,被迫停课,高考无期.,通通被卷进了这场为期十年的政治漩涡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青春就象一盏风筝,随风摇摆,接受新事物自然也快。就这“三校一团”、各自不足千人的青春团体,如干柴烈火,很快地被点燃,掀起了满城的火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么,谁是运动被整肃的对象?《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简称“两报一刋”)及时传达了中央“文革”领导小组的指示,北京赶来的本土大学生介绍了首都“红卫兵”(“文革”时期青年学生的特定称谓,戴袖标,意为“红色政权保卫斗士”)各式的样板:发动群众,贴大字报、喊口号、戴高帽、游街示众。一言以蔽一一“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打倒反动的学术权威”、“矛头对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文革”语)。于是,家庭出身地主、富农、资本家的知识分子,各行各业的拔尖人才,各级领导干部等等纷纷落马,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令其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云飞扬</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果说,运动初期全国大中学生出于响应号召、人人争当毛主席的“红卫兵”,被动或是被裹挟成为加害师长的帮凶,那么,运动进入第二年后的派斗、武斗、清队、斗私批修、批林(彪)批孔(子)等等系列运动,就有了主观的因素了;如果说,京城返乡的大学生,运动之初是带着使命发动“文革”,冲击学校,伤害了师长,情理可原,但之后介入派斗、武斗,甚至煽风点火,演化成大型暴力及流血事件,那就难脱其责了;如果说,部队以“支持左派”的身份介入地方,扶持某位领导进入“三结合”领导班子,引起了两派的纷争,尚可以理解的话,那么,随后打压一派的系列操作,造成腥风血雨的局面,也就难逃其咎了;如果说,运动初期那些被贴大字报、揪斗、戴高帽游街甚至被抄家、毒打等等的教师、各行的业务骨干、专家、学者及名人等大多还能挺得住,那么,一年后的派斗.、武斗、清队等充满火药和血腥味时,普通人就很难招架得住了。</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span style="font-size:20px;">次年春,西门里炮团政委肖XX奉命首先下场了。他先是扶持从部队转业任副县长的郑XX为“三结合”领导班子人选。于是,引出了“好”字派与“糟”字派群众的严重分裂。“糟”派认定郑某出身地主,转业至地方长期抱病不出,推他不宜。力挺出身好、口碑好的本土副县长王XX入班子。他们得到了多数尤其北京来的大学生支持。就这样,城乡内外纷争不断,进而狼烟四起,连续发生县府门前静坐抗议、劫持抚顺援锦学生、肢体冲突乃至大规模械斗等事件。肖某为震慑“糟”字派,暗地里给围堵援锦抚顺学生有功的中安公社“好”字派农民“驱虎豹”战斗队发了枪。“糟”字派当然不示弱,在群头L某率领下,星夜乘车去同地枪库抢枪去了,就此派斗升级。初是两派各占县府和鼓楼两处制高点隔空用高音喇叭喊话,旋即枪声四起。烈度最强的要数北京来的大学生j某。他座镇盘山县(今改为盘锦市)邮电白楼,号召辽西“糟”字派拉队伍去那里长踞建立根据地,就象当年主席率众上井冈山那样。于是,北镇“糟”字派群头L某,率十几位骨干会同邻县“糟”字派“战友”啸聚此地,开启了武装踞守。据传,在攻守枪战中死了一个人。不久,在饮干食尽极度危情之下,聚众星夜不得不撤退,而j某早已不知所踪…。</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魂断古城</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继67年下半年武斗升级,一场“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在全国范围掀开了。这时3166部队官兵以“支左”工作队的身份成批下场了。深入学校、机关、团体,声言要揪出隐藏在革命队伍里的黑手,并要人人“斗私批修”“灵魂深处闹革命”(“文革”语)。他们把第一拨触及过的准“牛鬼蛇神”统统关押起来集中办班,要人人过筛子。此时的主导者是“支左”部队的官兵及其支持下的“‘三结合’革命委员会”。学校追随者多是青年教师和少数学生。“清队”中人们最怕的是被定性为历史或现行反革命分子。凡经历过57年“反右”斗争的人,深谙一旦被划定为右派分子,不仅自己丢了饭碗、跌入深渊,还会株连家属、子弟,几世不得翻身。于是,人人自危,有的被逼得精神崩溃直至自寻短见,一死了之,免得定性后全家受株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校最先出事的是教数学的张XX老师,据说他旧社会背景复杂,娶了两个老婆,跳进了校园水井溺死了。可他的数学课一直讲得风生水起。紧接着出事的是主管农业生产的冯XX老师,他跳进了学校南菜园水井自杀了。他仅仅因为出身富农,平素对学生参加劳动要求“狠”了点,可他提供的是全校师生伙食用的多半蔬菜。第三位是王姓戴有“右派分子”帽子的女教师,1957年她已经被开除了工职,远去了黑龙江,知其人的很少。不知何人“革命彻底”,竟在反“右”斗争十年后,将其从遥远的异省押解回来批斗。她生而无望,趁夜深人静上厕所之机,用丝袜吊死在城墙下的女厕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令我痛心的,是一中我读初三时的班主任曾xx老师。他是位顶呱呱的语文教师,只因出身富农,平素对学生要求严酷,清队中还是没能躲过此劫,跳井自杀了。是他,教会我写作要“言之有物”;是他,在我备考偶染风寒之际,亲自送餐于床前,扶助我考入了省重点高中。据传,二中自杀的还有谢老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久,我的家乡传来噩耗,包括我读小学被打成“右派”的蔡××老师在列,一夜间被公社“群众专政”人员一连打死了五位“地富反坏右”分子。接着传来,沟帮子医院郝姓青年医生在枪战中被打死,五粮公社一位张姓农民在枪战中被射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何止如此!可悲的还有县、社两级领导干部,如从我的家乡走出来的公社副社长W某,运动之初被逼自杀了。那位引起派争且已跻身县“革委会”副职的郑某,运动后期厌倦了无休止的政治博弈,选择了自我了断。顺便提及那位本土出身的王xx副县长,后来调入邻县任正职,在改革的大潮中竟成了绊脚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论说,清队后到了“斗私批修”阶段不该再抓阶级敌人。可我校在支“左’肖某麾下的马营长率领下,我们班仅有41位同学,就抓了王xx、张xx两位同学,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立马被遣送至原籍管制。善良的人们哪里知晓,在那个“极左”非常时期,揪出的敌人愈多,阶级斗争的盖子就算挖得愈彻底,支“左”的成果就愈大,他们升迁的机会就愈多。那时的社会逻辑就是如此,得势者怎么会轻易收手呢!至于被逼得鬼哭狼嚎、被打出屎尿裤子以至妻离子散、背景离乡甚至潜逃国外或港澳地区等事件屡屡发生,也就不足为奇了。</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毁于一旦</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实,名曰军代表(肖某)、干部代表(肖扶持的郑某)和群众代表(肖调农民战斗队劫持抚顺学生有功的队长王某)“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简称“革委会〝)领导班子,实则军代表肖某说一不二。例如,为创建革命烈士纪念碑,他下令拆除全国唯一保存完好的国家级文物、北方镇山神庙一一俗称“碑子庙”里的历朝古碑,移至万紫山做了垫角石,美其名曰“破旧立新”、“古为今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之后的“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大背景下,肖某想出个看似一举多得、实则断子绝孙的决策:扒倒国家级文化名城,用城墙砖在各处广场地下构筑防空洞。城墙推倒了,城乡差别就缩小了,还可以变墙基为环城路造福人民,离共产主义社会就又前进了一步。多么冠冕堂皇的托词呀!作为手握生杀大权的军代表,肖某用不着请示谁,也无须征询百姓的意见,他一声令下,很快一座绵延二十华里、完好恢宏的辽建明扩、与山西平遥古城同期获批的国家级文物,就这样灰飞烟灭了(肖的炮团西侧留有一百余米护院墙,修地下防空洞多余的城砖,他下令建了个球场,近年因开发而毁掉)。近千年的辽建明扩古城,天灾无损,战火未灭,却毁于“文革”中的人祸,是时功还是史罪,历史自有评说。后来编纂县志,仅寥寥几语记录毁城的史实,连“肖春绵”的名字都未提及。给北镇人世代引以为傲的“全域旅游城”恢复,带来了无法弥补的损失。据传,不久他本人被提升至锦州军分区任职…。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摧毁了无法估量的文化古迹,也夺走了无法估计的人民功臣、文化名人、大批知识分子以及无辜百姓的生命。十年间,国民经济停滞不前,法制遭至空前的破坏,亿万青少年失学,读书无用盛行,生活主要物资限量或凭票供应…,其造成的巨大损失难以估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广宁古城早已从历史中湮灭,无辜者的名子很少还有人记得,大规模的政治运动也已不再重演,以法治国日益深入人心。对那场动乱党史早有定论,可时至今日,在强力反腐的情势 下,还有人力推那个时代无腐败,应当再来一场类似的运动,整肃干部,力克时弊。他们或是幼稚无知,或是主观臆断不负责任。果真如此,几十年辛辛苦苦打拼来的改革成果必将毁于一旦。我们坚信,凡有良知的过来人,不会还有谁赞同那场动乱,重蹈覆辙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5年12月初稿, 2026.5.16定稿)</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后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5月16日是个特别的日子。60年前的今天,“两报一刋”发出了一个十分特别的通知一一《“5.16”通知》:全国大中小学生一律停课,统统参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此后,在中国的大地上,发生了一场历经十载惊心动魄的政治运动。上至国家主席,下到普通百姓,统统被卷进这场政治风波中。批判不止,武斗不断,流血事件时有发生。有的被迫害致死,有的妻离子散,有的背井离乡,亿万学生被迫辍学,国民经济停滞,社会动乱不止,给国家和人民造成的损失无法估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我的一位老同学日前写了一首关于古城的忆诗,发出后收到了一些读者的留言,其中有怀疑其历史的真实性并予以反驳,赞同那场“文革”运动的历史作用,力主当下反腐需要同样的一场运动。于是,引起了笔者记录史实的动念。多日来脑索陈记,力求还原历史原貌,今日了却。如有违背史实处敬请指正。并以此铭记60年前所经历的那场运动。</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北京地坛供奉的北方镇山医巫闾山神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明代辽东总兵官李成梁石牌坊(国家级文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全国唯一现存的北方镇山神庙前石牌坊(下同,君子兰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山神庙全景(国家级文物,君子兰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医巫闾山大阁景区(商立民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鼓楼东邻天主教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北镇高中“老三届”上山下乡50周年纪念日回母校旧址(2018、9、27于基督教堂前)</span></p> <p class="ql-block">(点击作者头像,可查阅作者美篇专栏其它作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