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发街上(20)·四个陌生女

漠北

<p class="ql-block">1975年大山里的大发街,寒冷来得早,九月刚过,冷风就裹着黑黢黢的煤渣子往人脖子里钻。我同学小丽家那栋土房子,烟囱里的烟总飘得慌慌张张,像极了小丽爸摔碗时,小丽妈瑟缩着捡碎片的模样——小丽爸从二矿下井回来一进门总会骂“养群赔钱货,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p><p class="ql-block">这天天刚蒙蒙亮,小丽妈开门取碳,就见着门口蜷着母女四个陌生人。年长的女人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霜花凝在发梢,像落了层薄雪;三个女娃娃挨着她,小的冻得脸蛋皴得通红,手缩在袖筒里,那小脊梁挺得笔直。小丽妈认为她们是要饭的乞丐,进屋拿了几个热窝头,女人摇摇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大姐,我们不是要饭的,就想找个地方,暂避些日子。”小丽妈问她们从哪来,要往哪去,女人只垂着眼,指尖绞着棉袄下摆,再不说话。小丽爸扛着铁锹从二矿上下井回来,见着门口这阵仗,脸黑得能滴出墨,可瞅着那三个冻得直打哆嗦的孩子,终究没骂出那句“滚远点”,只闷声说了句“挤挤吧”。</p><p class="ql-block">1975年的大发街炸了锅,小丽家收留了四个陌生女,那会闲人们端着粗瓷碗,就着寒风往小丽家凑,窗台上扒满了脑袋,连对门王大爷家的大黄狗都蹲在门口,支着耳朵听动静。有人说这母女四人是从市里逃来的,家里有人犯了“错误”;指不定是哪个干部的家眷,遭了难。可不管怎么猜,那女人从不多言,每天天不亮就帮着小丽妈烧火、喂鸡,三个闺女跟着小丽家的五朵金花,在煤炉边写作业——煤炉里的火总烧得旺旺的,炉灰里埋着红薯,烤得外皮焦黑,七个小姑娘围着炉台,你掰一块我咬一口,甜香能飘了大半个大发街。小丽妈夜里缝补,女人就陪着她,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手里也拿着针线,帮着给闺女们纳鞋底,针脚又细又匀。有回小丽爸半夜下井回来,撞见女人正帮着揉面,小丽妈笑得眼角皱成了褶子,那是他这辈子头回见她笑得这么松快,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竟没像往常那样发脾气。</p><p class="ql-block">从腊月初八到第二年开春,1975年的冬天就这么过去了。1976年的冬天来时,一辆212吉普小车突然停在了大发街口,一个穿干部服的人下了车,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径直走到小丽家。女人见着来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没哭出声,只是拉着三个闺女,对着小丽妈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发颤:“大姐,这一年多,谢谢您。”</p><p class="ql-block">那天的太阳刚爬过大发街矿区的东山头,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三个闺女换上了新做的蓝布褂子,小的那个抱着同学家五姐的胳膊,脸埋在她怀里抽搭:“姐,我还能来扒煤炉里的红薯吗?”五姐把藏在兜里的水果糖全塞给她——那是过年时矿上发的,她舍不得吃,攒了小半月。女人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小丽妈连夜赶制的两双布鞋,鞋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小梅花,是她照着煤炉边的炭火,一针一线描的。</p><p class="ql-block">汽车门关上时,女人扒着车窗挥手,三个闺女的小脑袋挤在玻璃后,直到车子拐过二矿路口,再也看不见了,小丽妈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根银簪子——是今早收拾被褥时发现的,昨晚女人缝在她棉袄里的,磨得发亮。风卷着煤渣子吹过来,她抬手抹脸,却见小丽爸悄悄走过来,把那根银簪子小心翼翼塞进她的衣兜里,粗粝的手碰着她的手背,竟带着点温度。</p><p class="ql-block">那正是1976年的深秋,大发街里传开,住在小丽家那母女四人真是个一官的老婆。</p><p class="ql-block">那年,女人的男人遭了冤枉,男人老婆没法待在家里,男人老婆带着三个孩子从市里走了百十多里山路,躲到大山里大发街矿山上避风头,怕连累旁人,才啥都不肯说。</p><p class="ql-block">那女人走后一年,小丽有了个胖小弟,小丽爸抱着娃,在大发街转了三圈,见人就散烟,烟盒是大前门,小丽爸笑得比得了二矿大奖状还开心。没人再提他当年打老婆的事,街坊们都说,1975年冬天那扇敞开的门,积了大德。</p><p class="ql-block">80年代中末期,小丽姐妹五人突然都到市里参加工作上了班。那会儿的大发矿山上,上万名待业青年把大发街堵得满满当当——穿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晃来晃去,盼着二矿上能有个临时工的空缺。可小丽家倒好,五个姑娘齐刷刷进了市里的好单位,个个是旁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铁饭碗”单位。更让人眼热的是,还传出小丽家还在矿三中转着笔杆上学的小弟,毕业后就能进市里一个好单位上班的消息。</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很多大发街人说小丽家很神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