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雨

一念

催志军第三次在便利店冷柜前失去意识时，指尖还停留在冰镇可乐的拉环上。冰柜嗡嗡的制冷声里，他听见金属破空的锐响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超市货架倒塌的闷响，也不是街头汽车的鸣笛，是无数把剑，正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刺破空气，剑尖凝聚的寒气先一步扎进皮肤，顺着血管往骨髓里钻。

他猛地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便利店老板以为是癫痫发作，慌慌张张地摸手机要打120，却看见少年突然停止抽搐，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般瘫在地上，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冷汗，呼吸却已经平稳得像睡着了。

再醒来时，催志军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坐起身，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黏腻得难受。伸手摸向自己的胳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连昨夜被“剑气”刺穿的痛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种虚幻的疲惫，像一场冗长的噩梦。

这不是第一次了。

幻觉开始于三年前的某个雨天。那天催志军放学回家，走在人行道上，突然听见头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他抬头去看，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飘落的雨丝，可下一秒，他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左肩穿透，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从右腰穿出。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踉跄着摔倒在积水里，雨水混着他想象中的“鲜血”漫过指缝。路人围过来时，他还在大喊“有剑”，直到被送到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医生说他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只可能是压力过大导致的幻觉。

从那以后，“剑雨”就成了催志军生活里的常客。有时是在课堂上，老师讲着数学公式，他突然看见粉笔灰变成细小的剑，密密麻麻地朝他射来；有时是在公交车上，窗外掠过的广告牌光影，在他眼里变成锋利的剑刃，贴着他的脸颊划过；最严重的一次，他在过马路时突然陷入幻觉，无数把剑从四面八方刺来，他抱着头蹲在斑马线中间，直到被交警拉到路边，才在路人惊恐的目光里清醒过来。

父母带着他跑遍了城里的大医院。神经科医生给他做了脑CT、核磁共振，结果显示他的大脑结构没有任何异常；心理医生跟他聊了十几个小时，说他可能是青春期焦虑引发的躯体化障碍，开了抗焦虑的药物；甚至有人建议他们去看精神科，怀疑是精神分裂的早期症状。可不管是吃药还是心理疏导，幻觉都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每月一次，变成后来的每周三次，甚至有时一天之内会发作两次。

“志军，今天要不要跟我去趟研究所？”父亲敲了敲他的房门，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王叔叔说，他们新引进了一台脑电波分析仪，或许能查出点问题。”

催志军沉默着点头。他知道父母没放弃，可他已经快绝望了。这三年里，他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不敢看明亮的光线，甚至不敢穿颜色鲜艳的衣服——因为那些色彩在他眼里，都可能变成刺向他的剑。同学觉得他奇怪，渐渐疏远他；老师担心他影响课堂秩序，建议他在家自学；就连曾经跟他一起打游戏的朋友，也因为他多次在聚会中途突然昏迷，不再约他出门。他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罩子里的鸟，外面的世界明明触手可及，却被无形的“剑雨”隔绝开来。

研究所里，王叔叔穿着白大褂，领着催志军走进一间充满科技感的实验室。房间中央放着一台巨大的仪器，上面连接着许多细小的电极片。“别紧张，”王叔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台仪器能捕捉你大脑里的神经元活动，把你的脑电波转换成图像，或许能找到幻觉产生的根源。”

催志军躺在仪器的躺椅上，电极片贴在他的额头、太阳穴和后颈上。冰凉的凝胶敷在皮肤下，他听见仪器启动的低鸣声，像远处传来的雷声。王叔叔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道道波动的曲线。

“现在，试着放松，”王叔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想象你平时清醒的状态，不要去想那些不好的画面。”

催志军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没过几分钟，他就听见熟悉的呼啸声。不是来自耳朵，而是来自他的大脑深处。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实验室的天花板上，无数道银色的光线正在凝聚，渐渐变成剑的形状，剑尖对着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王叔叔，有剑！”他大喊着，想要从躺椅上坐起来，却被束缚带固定住。电极片在他的挣扎中脱落了几片，屏幕上的脑电波曲线瞬间变得紊乱，像狂风中的波浪。

“志军！冷静点！”王叔叔的声音带着焦急，“没有剑，那是你的幻觉！”

可催志军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感觉第一把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胸口，剧痛让他浑身颤抖，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无数把剑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他的四肢、躯干，甚至他的大脑。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变成了筛子，鲜血顺着躺椅的缝隙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片红色的水洼。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听见王叔叔的声音：“快记录脑电波异常区域！是前额叶和枕叶……”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研究所的休息室里。父母坐在床边，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又一夜没睡。王叔叔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脑电波图，表情凝重地对他们说：“从数据来看，志军的前额叶和枕叶神经元活动异常活跃，尤其是在幻觉发作时，这两个区域的脑电波强度是正常状态的三倍。但具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我们还不清楚，可能是某种罕见的神经递质失衡，也可能是……”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也可能是什么？”母亲急切地追问。

“也可能是目前的医学技术还无法解释的问题。”王叔叔叹了口气，“我们已经联系了国外的专家，他们说下月初会来国内交流，到时候可以把志军的病例带过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办法。”

可催志军等不了了。那天从研究所回来后，他的幻觉发作得更频繁了，有时甚至在睡梦里都会被“剑雨”惊醒。他开始害怕睡觉，害怕清醒，害怕每一个可能出现幻觉的瞬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厚厚的窗帘，关掉所有的灯，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躲避猎人的兔子。

直到有一天，父亲的老战友打来电话，说在城郊的山里，有一位姓陈的道医，据说能用特殊的方法治疗一些疑难杂症，让他们不妨去试试。母亲本来不相信这些，觉得是封建迷信，可看着儿子日渐憔悴的样子，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决定带他去一趟。

道医的诊所藏在一片竹林深处，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一个老式的铜炉，里面燃着淡淡的檀香。陈道医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看得见剑？”陈道医看着催志军，声音温和。

催志军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什么样的剑？”

“银色的，很细，很快，从四面八方射来，会穿透我的身体，很疼。”他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

陈道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在催志军的太阳穴上。一股温热的感觉从他的指尖传来，顺着催志军的太阳穴，慢慢蔓延到整个头部。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在这股温热的感觉里，渐渐放松下来。

“你闭上眼睛，”陈道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想象你站在一片空地上，没有剑，没有雨，只有阳光。”

催志军闭上眼睛，试着去想象。可没过几秒，他就听见了熟悉的呼啸声，银色的剑光在他的脑海里闪烁。“不行，还是有剑！”他急切地说。

“别怕，”陈道医的手指微微用力，“那些剑不是真的，是你心里的‘结’。你想想，三年前的那个雨天，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三年前的雨天……催志军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件事，可在陈道医的引导下，记忆却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天放学，他走在人行道上，看见一个老奶奶牵着一个小女孩过马路。突然，一辆失控的货车冲了过来，朝着小女孩撞去。他想都没想，冲过去把小女孩推开，自己却差点被货车撞到。货车擦着他的肩膀驶过，车轮溅起的积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司机甚至没有停车，就那样扬长而去。老奶奶拉着小女孩的手，吓得浑身发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就匆匆离开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货车消失的方向，心里充满了恐惧和委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上去，也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被撞了，会怎么样。那天的雨很冷，他浑身湿透地走回家，没有跟父母说这件事，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那天你救了人，却没有得到感谢，反而因为恐惧，把这件事压在了心里，”陈道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催志军心里的锁，“你害怕自己再次遇到危险，害怕自己的善良会带来伤害，所以你的大脑就把这种恐惧，变成了‘剑雨’的幻觉，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提醒你，要保护好自己。”

催志军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这三年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生病了，却从来没有想过，幻觉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段被他遗忘的记忆。那些刺向他的剑，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内心，是他对恐惧的逃避，对善良的怀疑。

“那我该怎么办？”他哽咽着问。

“解铃还须系铃人，”陈道医收回手，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茶，“你要学会和自己的恐惧和解。那些剑不是用来伤害你的，而是用来提醒你，你曾经勇敢过，也值得被勇敢地对待。”

接下来的一个月，催志军每天都来陈道医的诊所。陈道医没有给她开药，也没有用什么复杂的仪器，只是每天和他聊天，引导他回忆那些被忽略的温暖——比如父母为了他奔波的身影，比如曾经的朋友在他生病时发来的关心信息，比如那个被他救过的小女孩，或许后来也在某个地方，记得有一个陌生的哥哥保护过她。

陈道医还教他一种简单的呼吸法，让他在幻觉快要发作时，闭上眼睛，慢慢地吸气，再慢慢地呼气，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告诉自己“那些剑不是真的，我很安全”。

奇怪的是，随着聊天的深入，催志军的幻觉发作次数越来越少。从最初的每周三次，变成每周一次，再到后来的每月一次。直到有一天，他走在大街上，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看见路边的广告牌闪烁着明亮的光，却再也没有看见那些刺向他的剑。他甚至敢主动和路人打招呼，敢走进曾经让他恐惧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镇可乐，平静地拉响了拉环。

“妈，我今天去超市了，还买了可乐。”晚上回家，催志军兴奋地跟母亲分享。

母亲看着他脸上久违的笑容，眼眶瞬间湿润了。这三年来，她第一次看见儿子像个正常的少年一样，带着轻松的语气谈论自己的日常。

一个月后，催志军的幻觉彻底消失了。他重新回到了学校，和同学们一起上课、打闹，甚至主动报名参加了学校的志愿者社团，去敬老院看望老人，去孤儿院陪孩子们玩耍。他发现，当他把注意力放在帮助别人身上时，那些曾经困扰他的恐惧，竟然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爸，妈，我想给陈道医送一面锦旗。”一天晚饭时，催志军突然说。

“好啊，”父亲笑着点头，“我们一起去。”

周末，催志军和父母拿着一面写着“妙手仁心，解开心结”的锦旗，来到了陈道医的诊所。陈道医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们，笑着迎了上来。

“陈医生，谢谢您，”催志军双手捧着锦旗，郑重地递给她，“如果不是您，我可能还被困在幻觉里，找不到出口。”

陈道医接过锦旗，挂在院子里的槐树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锦旗上，金色的字闪闪发光。“不用谢我，”她拍了拍催志军的肩膀，“你能走出来，靠的是你自己的勇气。记住，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害怕，因为你的心里，从来都不缺勇敢的力量。”

催志军点点头，看向院子里的阳光。他想起曾经那些刺向他的剑，如今都变成了温暖的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他知道，未来的日子里，或许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但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害怕面对。因为他已经明白，真正的勇敢，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即使带着恐惧，也依然愿意相信善良，相信温暖，相信这个世界上，总有不期而遇的美好。

离开诊所时，催志军回头看了一眼。槐树下的锦旗在风里轻轻飘动，陈道医站在院子里，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竹林外的阳光里。这一次，他不再害怕剑雨，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拥有了抵御一切风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