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天平山

秋水寒

<p class="ql-block">晚秋浅冬时节,在南方,正是看红叶好时候,若论在申城周边最理想的去处,在我,还是首选天平山。不单是路程近便,更因为心里总惦念着那一山用四百余年时光酿出的、浓得化不开的色彩。世人常将天平山和其它三大赏红叶胜地并列,(南京栖霞山,北京香山,湖南岳麓山和苏州天平山)但在我的心里,天平山是与往处不同的。它的红,不止来自于自然,更沉淀着一份深重而温暖的人文血脉,牵引着无数人一次次在深秋初冬时,来赴这场与古人精神上的幽约。</p> <p class="ql-block">一进山门,迎面就是范仲淹第十七世孙范允临手植的百余株古枫香,一片沉默而磅礴的绚烂,撞入眼帘。橙、紫、红、黄、褐……。</p><p class="ql-block"> 阳光穿过高耸的枝桠,将叶片照得澄明透亮,仿佛每一片都是淬过火的琉璃,流淌着从明朝万历年间跋涉而来的光。仰头凝视,风过处,簌簌声如潮水般自历史深处涌来,瞬间淹没了周遭的尘嚣。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这漫天飞舞的,哪里仅仅是红叶?分明是时间的碎屑,是范氏一族将文化嘱托与家族记忆植根于大地的、具象化的诗篇。它们静立于此,春萌夏荫,秋炽冬寂,看尽了人间兴亡,自身却愈发苍劲虬曲,将岁月沧桑都化为了生命的纹路与色彩。这份超越个体生命的坚韧与传承,令我心底生出无言的敬畏。</p><p class="ql-block">绕过“更衣亭”循着“云泉精舍”的石阶向上缓行,脚下的落叶发出清脆细碎的轻响,像是在轻轻絮语。</p> <p class="ql-block">  自那年半月板断裂后,我几乎望山却步,较之前走得也慢了许多,但是缓行的脚步绊不住神驰九霄,思绪早就飘向那个重文轻武的赵宋。那个寒门孺子,那个于此苦读的瘦削少年范仲淹。断齑划粥的清寒,非但未曾磨损其志,反似火中淬剑,砺出了“先忧后乐”的傲世锋芒。这蜿蜒山径,他当年可曾走过?胸怀家国的少年,是揣着怎样一份孤寂而滚烫的抱负?他所“忧”的天下,或许便是这山路所隐喻的世道艰难。而他毕生所为,无论是赈灾济民、戍边御敌,还是那场悲壮的“庆历新政”,都如同试图为这崎岖山路铺上平整的石阶,让后来者能走得更稳些。如今,新政的细节早已湮没于青史,但他试图铺路的那份初心与勇气,却像这石阶缝隙里倔强生长的青苔,历经风雨,痕迹犹存。我触摸着冰凉的岩壁,仿佛能触到他那理想未竟的余温,一丝历史的凉意与敬意,同时漫上心头。</p> <p class="ql-block">这也让我想起范仲淹在《严先生祠堂记》里写的那八个字:“云山苍苍,江水泱泱。”眼前的天平山,不正是“云山苍苍”吗?那层层叠叠的红,从浅绛到深红,从金黄到锈褐,仿佛把整个秋天的血性与温存都凝聚在枝头。这些树见过明朝的落日,清朝的冷月,民国的烽烟,一直挺立到今天,它们把时间熬成了色彩。</p> <p class="ql-block">当年的白云泉水声泠泠,清越动人。白居易“何必冲将山下去,更添波浪在人间”之句,看似写泉,实则写人,道尽了人生际遇的起伏。后来少年入仕,范公便成了宦海“波浪”中至为汹涌也至为清醒的一股清流——在江淮赈灾,目睹饿殍遍野,他含泪疾书“岂不以政之缺失,上干天谴?”;戍守西北,令西夏胆寒之余,笔下却流出“将军白发征夫泪”的苍凉;主持“庆历新政”,他直面整个官僚体系的沉疴,犹如孤身撼动大山。</p><p class="ql-block">而今的白云泉,水势已敛,声息渐微,寂寂然苔绿漫生,宛若对往昔的一声喟叹。</p> <p class="ql-block">范公之襟怀,不仅见于庙堂风浪,亦流淌于日常人情。其子范纯仁返乡途中,遇父亲故友石曼卿贫病潦倒,当即慷慨赠麦赠舟,范公得知后深为嘉许。身居高位而不忘落魄故交,此事遂成后世佳话。</p><p class="ql-block"> 他亦始终心系故里,督办乡学,居安思危,目光深远。正因有如此功德,范氏一脉自宋至清,在苏州绵延不绝,文风家声未曾中断。</p><p class="ql-block"> 记得和友人一次在灵岩山下见高宅门楣上镶有石雕匾额,赫然四字:“文正家风”。我说,此人家必是范姓,友人狐疑,我说:“在苏州,谥号“文正”者唯范公一人,我猜想这家人当是范公后人”。恰逢门内有人,上前相询,果然如此。</p> <p class="ql-block">  缓步踏上“云泉精舍”边上那方平台,天地豁然。整个山谷的秋色奔涌到眼前,那是一场盛大而宁静的燃烧。由近及远,色彩从银杏叶的金黄、乌桕的姹紫,过渡到枫香主调那怒涛般的、层层叠叠的红——浅红是羞涩,深红是沉郁,那最高处老枫的紫红,则近乎一种悲壮的酱色了。这磅礴的色彩交响,倏然间让我读懂了范仲淹生命的全部气象:那底层的金黄,是他清贫自守的底色,温暖而坚实;中层的炽烈鲜红,是他入世济民、挥洒生命的热忱与功业;而顶端那经霜后沉淀下的、近乎酱黑色的深红,则是他理想受挫后精神所抵达的至高境界——一种内敛的、不朽的“忧乐”。他个人的政治浪潮平息了,但那精神的海拔,却如这山峰般永久矗立,让后世仰望。</p> <p class="ql-block">风起,一波红叶离开枝头。它们盘旋着,不像是凋零,倒像在完成某种庄严的飞舞。飘向祠堂的,是祭奠;落向泉水的,是清凉;铺满山道的,是后来者脚下的柔软与声响。初冬的寒意里,我握着一片完整的五角枫叶,它红得通透,脉络清晰如地图,也如掌纹,将它轻轻插在那面用保鲜膜拉起的“许愿墙”上。</p> <p class="ql-block">忽又一阵风过,又一批红叶飘离枝头,轻盈地盘旋起舞,它们不似凋零,倒像一场倾尽生命的、最后的飞翔典礼。有的飘向山下“高义园”的粉墙黛瓦,有的落入“白云泉”的泠泠清波,更多的,层层覆盖了我来时的路径。我伫立片刻,茫然若失,看这片片红色的旗帜飘落脚下。</p> <p class="ql-block">归途已近,山门渐远。回望处,天平山在晴岚苍茫中凝成一幅巨大的、青红相间的剪影。我突然明白,我来看的,从来不止是枫。我是来赴一场相隔千年的精神叩问,是来这片被先贤精神照耀过的山水间,汲取一点抵御世间寒意的养分。范仲淹的“忧乐”早已融入这山岚枫色之中,年复一年,在每一个深秋初冬,为懂得倾听的后来者,无声地燃烧,恒久地述说。这大概便是中国文化里最动人的“景语”与“情语”——风景不朽,只因人的精神,从未真正离开。</p> <p class="ql-block">虽然离开天平山,离开那漫山的绚烂斑斓,却在心里埋下一份念想,我似乎明白了,来看枫,实则是来寻找一种精神的印证,来确认在这变幻无常的人世间,总有一些东西,如这古枫的红,如那“先忧后乐”的箴言,能超越个体的生命,在时间的长河中酝酿,愈久,愈见其灼灼光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