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出版社当美术编辑，报到后，人事科主管带我走进了美术编辑室。推开门，美编室特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旧纸张与油墨交织的书香。阳光从朝东的高窗斜切进来，光柱里浮动着亿万微尘。二十二岁的我，成了这间屋子里最年轻的人。</p><p class="ql-block">一日，美编室主任老赵给我布置了一项工作：为《火烧望海楼》配画插图。这是一部关于晚清天津教案的历史小说，他把书稿递给我时，只拍了拍我的肩：“小张，试试看。注意能画出那时代的‘气息’来。”</p><p class="ql-block">“气息”？我愣住了。“气息”看不见摸不着，这可咋画？</p><p class="ql-block">我开始在草稿纸上涂抹。起初我试图严谨，依据文字描述考证了清代时期天津百姓的衣饰、望海楼教堂的样式，一一画了出来，可不知怎的，就是感觉不对。太像标本了，工整、冰冷，没有血肉，更没有老主任说的“气息”。画面上的人虽穿戴上了历史的衣冠，眼神却空荡荡的，与那场震惊中外的大火毫无关联。后来我转向表现激情，试图用狂放的线条抓住暴动瞬间的混乱与愤怒，却也不尽人意。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p><p class="ql-block">一个沉闷的午后，我正对着一幅描绘民众冲击教堂的草图发愣，老赵主任拿出一本旧相册给我。我翻着早已褪成棕黄色的老照片：一群码头苦力衣衫褴褛，正扛着巨大的货箱，身体被重压扭曲成奇特的弧度，脖颈上青筋暴起，脸上却不是单纯的痛苦，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我突然感觉到一股气息扑面而来，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困顿的茧。我忽然明白了：我太执着于“还原”历史事件，却忘了去“看见”历史中的人。我的笔在画衣冠、画建筑、画情节，唯独没有去画那些衣冠之下，被屈辱、恐惧、愤怒与求生欲驱动的灵魂。</p><p class="ql-block">我开始重读小说，尝试去“看见”那个在教案中失去幼子的母亲，她的疯狂与绝望该凝结成怎样扭曲的线条；去“看见”那个被煽动却满心茫然的年轻脚夫，他的拳头挥出时该带着多少轻信与蛮力；去“看见”火光映照下，洋人神父脸上的惊惧与中国官员眉间的盘算，那该是何等复杂难言的神色。</p><p class="ql-block">笔下的世界渐渐不同了。我不再追求百科全书式的“正确”，而是捕捉命运关节处的“真实”。一张张新的草图应运而生：人物造型或许不那么“标准”，甚至有些笨拙，但身体姿态里有了情绪的重量；场景构图或许不那么“完美”，但冲突的张力在黑白对比中开始嘶鸣；线条时而滞涩，时而飞溅，仿佛不是我控制着笔，而是笔下那些挣扎的生命，牵引着我的手完成了这套插图。</p><p class="ql-block">它虽不够完美，甚至还有些粗糙，但毕竟是我作为专业美术编辑，独立创作的第一部作品。</p> <p class="ql-block">《火烧望海楼》插图之一</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火烧望海楼》插图之e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火烧望海楼》插图之三</p> <p class="ql-block"> <b> 张耀来</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获学士学位，公派赴德国高级学者。</p><p class="ql-block">天津美术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壁画与历史画画家。</p><p class="ql-block">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天津美术家协会书籍装帧艺术委员会副主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