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川冬笺

杜清闲

风是从贺兰山的缺口处涌进来的，带着戈壁的干冷，却又被黄河的水汽滤过一层，成了这种沉沉的、凉而不厉的寒意。空气是澄澈的，像一块冻住的、微微发青的琉璃；目光能望得很远，一直望到西夏陵那些浑圆的土冢，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恒久而疲惫的枯黄。一切都慢了下来，也静了下来。城市平日里那股子嘈杂的、争竞的声浪，仿佛也被这寒气凝住了，只剩下一种广大而均匀的、属于季节本身的沉默。

沿着结了薄冰的北塔湖边慢慢走。岸边那些曾经绿得发腻、在夏日里垂下万条丝绦的柳树，此刻只剩了枯瘦的枝条，向着灰白的天穹无力地伸着，像极了老人手背上突起的筋络。叶子落尽了，便露出底下虬曲的、黑铁的枝干，那才是它真正的骨骼。一阵风过，几片侥幸未落的、蜷缩成筒状的黄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冰上，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这大约就是时间本身的声音了——不是惊涛拍岸，而是这样一片、一片，耐心地，将繁华褪尽。

忽然便想起二十年前初到此地的光景。也是个冬天，人却像有烧不完的火，裹着一件单衣，便觉得能踏遍这平原上的每一寸冻土。看山是新的，看水是新的，连街边小馆子里飘出的羊肉香气，都新鲜得带着一股子诱人的膻味。那时节，日子是舒展的，像一张才刚铺开、等着挥毫泼墨的宣纸。未来，是总在前方闪着光的、确定无疑的东西。

如今站在这四通八达的街口，看车流无声地滑过，看远处新起的楼宇，玻璃幕墙映着冷冷的日光，心里却只感到一种东西的沉坠。这沉坠，是肩上父母渐多的药瓶，是膝下孩童愈重的书包，是办公室里欲言又止的叹息，是酒桌上碰杯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惶然。日子仿佛收紧了，从一张宣纸，变成了一本翻到中间、页页都写满了琐碎与责任的账簿。未来的光，似乎也黯淡了，混在这冬日弥散的、灰白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这塞上的冬天，真是像极了这中年的岁月。没有了春的萌动，夏的喧腾，秋的丰饶，只剩下这干干净净的、甚至有些萧索的真实。繁华与葱茏被时间的手一层层剥去，袒露出生活最本质的、有些嶙峋的质地。冷吗？自然是冷的。可就在这砭骨的清冷里，在万物凋敝的表象之下，你又能异常清晰地触摸到一些东西的轮廓——河的走向，山的根基，树的筋骨，家的方向。一切虚浮的热闹退场后，那留下来的，大约才是真正需要握紧的罢。

风似乎又紧了一些，我将手更深地揣进衣兜。远处，有人家的窗户透出了晕黄的灯光，在这青灰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软。我转身，朝着那光亮，慢慢踱去。冬天是长的，但我知道，在那些枯黑的柳枝内部，汁液正无声地聚集，等待着某一个再也压不住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