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壑赋

承宇

　　夫江河奔涌，浪叠千重而难测；人心辗转，欲生万壑而愈深。近者初览明臣朱载堉《不足歌》，恰似明镜悬台，照尽红尘贪相；更如寒钟醒世，敲破宦海迷津。其心路也，起于饥肠辘辘，终于妄比天高。步步攀云，步步临渊；层层添薪，层层焚身。今试以骈文再绎其髓，兼叩古今同悲之惑。

　　若夫初为裹腹，簟食瓢饮未安；甫得充肠，锦衣玉食旋慕。敝体方遮，已思罗绮裁霞；糙米才咽，转念珍馐列俎。温饱既安，便慕娇娥之貌；家室初睦，复恨薄田少亩。娶得琼枝映户，犹嫌陋室无庭；生下兰玉盈阶，复贪田亩之广。骡马成行，仍嗟鞍鞯未备；良田连陌，却忧扈从未丰；七品青袍未暖，已羡紫绶垂腰；一朝黄阁登临，反窥赤墀称主。山河入掌，更求不老丹方；云阙窥棋，竟欲共天争谱！层层递进，贪念如藤缠肺腑；步步升级，欲壑似海纳洪荒。

　　至其藤萝缠心，蔓草蔽目；得陇望蜀，永无餍足之时；摘星揽月，总有未竟之途。欲望如球，滚则愈大难收束；贪念若火，燃则燎原毁心田。比豪宅于邻右，豪车复妒；攀显爵于同侪，极品仍吁。科技纵跃银河，难填方寸之壑；财货虽堆金山，不慰刹那之孤。昼耽名利场中，夜惧无常索命。生生蹈火，步步迷途。恰似饮鸩止渴，醉里犹呼美酒；亦如积沙成塔，风中自诩危庐。人人自缚，囚于私欲之笼；个个盲趋，迷于虚妄之滩。

　　然则朱子睿哲，早剖贪瘤。弃椒房之贵，甘隐薮泽；舍鼎食之奢，独耕心畴。警言“不足不知足”，如雷震耳；叹世“南柯一梦兮”，似露醒眸。故知足非惰，乃破障之慧剑；守淡非愚，实养和之灵舟。寒士一箪，可咀成性命真味；家人围坐，灯火微光胜朱殿；芸窗半卷，足陶写天地清幽；知己同游，清茶淡酒赛琼浆。剪除欲蔓，心田可育清明竹；摒弃贪根，胸宇能栽淡泊兰。若使剪除心草，自见月白千江；倘能知止归真，何惧波倾万艘？

　　嗟乎！欲海无涯，回头即彼岸；尘途有尽，醒梦是桃源。浮名若雾，转瞬消散无迹；厚利如烟，倏然起落皆空。权倾天下，难逃生老病死；富甲一方，难阻岁月匆匆。南华经云：“鹪鹩栖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止于满腹。”倘悟此机，则贪瘴自散，清风徐来。看那江河深处，虽藏暗漩，终向澄明而逝；人生道中，纵有狂澜，亦当知足而安。盖造化赐我以生，原非为壑；天地赋人以性，本自有边。拜读载堉之诗，当如醍醐灌顶：且收奔竞之心，来听雨后山泉之细响；暂歇营求之念，共赏庭前桂子之静妍。

赞曰：

贪蚕食叶，终作自缚之茧；悟鹤凌霄，本无求仙之念。弱水三千，饮一瓢而知味；云山万叠，览半角即入画卷。此《不足歌》之遗韵，亦今古同心之鉴也。

附:《不足歌》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思娇娥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的多广阔，出门又嫌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恐无官职被人欺；

七品县官还嫌小，又想朝中挂紫衣；

一品当朝为宰相，还想山河夺帝基；.

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长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长生药，再跟上帝论高低。

不足不足不知足，人生人生奈若何？

若要世人心满足，除非南柯一梦兮。

注: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