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画家老张</p><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七十年代,高邮扬剧团有个吹笛子的乐手叫老张,比我们大几岁,一头的卷发又黑又亮。身高算是三料个子,清瘦矫健,干净利落,喜欢穿白裤子,是个讲究人。</p><p class="ql-block">平日里,老张的尖头皮鞋总是擦得锃亮,偶尔还会穿白色皮鞋。那个年代,白皮鞋不好买,除了上海以外,别的地方都买不到,上海有一些“老克勒”周末晚上会悄悄地穿上白皮鞋去外滩和平饭店听音乐喝咖啡。(注:老克勒特指旧上海时期生活讲究、穿着精致、有西方文化背景且阅历深厚的群体)至于老张穿白皮鞋干什么用,一时还真的说不上来。出于好奇,我曾经问老张白皮鞋是从哪里买的,他说家里有亲戚在上海。</p><p class="ql-block">老张讲一口的“高普话”,(高邮普通话)可能是在扬剧团工作的原因,有时候还夹杂着扬州口音。高邮话、普通话加扬州话合在一起,说起话来信息量很大,听起来不算别扭。老张就住在扬剧团的院子里,当年的高邮扬剧团是事业单位,正二八经的文艺团体。扬剧团的大门朝南,高门坎,院子里有几棵皂角树,足有头二十米高,带刺的灰白色粗树干,两个人也抱不下。到了秋天,凉风习习,被吹干了的皂角会象风铃一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院子的东侧是用竹木架子搭起来的排练戏台子,在台前的空地上放好櫈子就是临时观众席。后面的大棚是练功房,冬天虽然很冷,但可以挡风遮雨,不影响学员练功。最北面一排房子是剧团宿舍,老张就住在靠东侧的一间屋子里,房间不算小,大部分空间都当了画室。(实际上老张当时已经离开扬剧团了,只是还没有搬离剧团宿舍。)</p><p class="ql-block">我在高邮师范学习的时候(1978年——1979年),好友陈立辉在高邮扬剧团画布景,陈立辉的家在梁逸湾附近,他一个人住在院子的厢屋,相对比较自由,这里也是我和戚跃春的活动据点。立辉家离扬剧团不远,从剧团的后门走过来更近,仅一街之隔。我儿时的手足兄弟道书祥在扬剧团唱小生,是个主角,也住在剧团的院子里。我们几个有空经常来扬剧团玩,一来是看看老张的画,二来顺便观摩一下书祥老弟排戏。</p><p class="ql-block">说到梁逸湾,不能不多啰唆几句,梁逸湾是个有故事的地方,这里聚居了不少高邮的文化名人,当年文化馆的头面人物朱葵、朱瑞庭、秦馆长都住在人民公园西侧的一排平房里。好友王晓家就在公园路口的第一个院子,王晓的爸爸叫王梓,是高邮宣传部的宣传科长,把握着高邮的文艺宣传大权,他是个瘦高个,肩上常披着件外套,手上一直夹着香烟。别看他平日里话不多,开起会来就滔滔不绝,既能上纲上线,也能谈笑风生,厉害得很。他夫人周文秀负责电影院的票务工作,是高邮城上的文化名流,心高气傲是自然的。王晓的哥哥王晨是海军,每次回家探亲,都选在冬天,穿尼料的海军制服,戴着有飘带的水兵帽,脚踏黑亮的皮鞋,是梁逸湾的一道风景线。王晓年幼就去了扬州木偶剧团学习雕塑,他看上去文质彬彬,骨子里却狂得很,我和他挺合得来,他对艺术比我有激情,甚至有点“神经质人格”。有时候约我去他家看他近期的作品,大几十张对开大的炭笔画,厚厚的一沓,全部是头一天夜里刚画的。王晓边展示他的作品边做讲解,激动起来手舞足蹈,两三个小时下来,弄得我头晕眼花。幸亏他母亲每次都做酱油炒饭给我们吃,一大碗炒饭下肚后,才把神给补回来,周文秀阿姨做的酱油炒饭是最好吃的。</p><p class="ql-block">周凡家在梁逸湾是单门独院的大房子,好像是上下两层,记不清了。她在电视台主持节目,是家喻户晓的名星。周凡人长得漂亮,身材姣好,气质与才华俱佳!那时候文艺青年张晓耕、文学评论家王干、就住在周凡家北墙根的院子里,一群文艺青年(陈群、朱向东、梁正荣等)每天晚上都在这里聚会,文学家费振钟也常来玩。用红色塑料桶去打啤酒是保留节目,将啤酒即买即倒在桶里可以省下啤酒瓶押金,再买几根冰棍丢进桶内就成了冰镇啤酒。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嗓门也逐渐大了起来,当听到周凡在前院对照录音机用播音腔学习《蝴蝶梦》、《红与黑》等译制电影配音的时候,整个后院就更加躁动了……</p><p class="ql-block">老张是个既谦虚低调又热情固执的人,当我第一次看到他作品的时候,感到有些意外,他的画非常有特点。老张喜画油画,都是大幅作品,尺寸约在一米左右,以风景写生为主。作品所呈现的是他自己对绘画的独特理解,画面没有构图,没有技法,没有色调,但就是有灵魂!印象最深的是他画的红砖墙可以清楚地数出有多少块砖,有多少条砖缝,都是忠于现实的执拗。他画树也一样固执,眼睛里有多少片树叶,他会一片片地尽最大可能地表现出来。至于光影和明暗处理,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觉,整个画面从局部到局部,不作整体调整,只描绘所能感受到的东西。面对这样的作品,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也不知怎么说,但在我的心里有一种很直观的印象,他可能是一位了不起的画家。和老张熟悉了之后,我每次来看他的画都会聊一些东西,谈不上是评论,至于当时具体说了什么?真的是记不起来了,大家挺开心的。</p><p class="ql-block">后来,老张从剧团宿舍搬走了,被安排到了城北最北的地方看仓库,我和戚耀春曾经去看过他,日子过得不如住在扬剧团好,但画风依旧。自从戚耀春去了南京艺术学院以后,我和老张基本上就不见面了。有一天我闲来无事,打算去文化馆楼下的新华书店逛逛,刚走到书店门口,有人大声叫我,回头一看,这不是老张吗,一年多不见,他已经完全是另一个模样了,一头的长发蓬乱地卷散在肩上,穿着一件灰绿色的旧棉祆,腰上扎着一根粗麻绳,手里拿着两个刚烤好的红著,并执意要给我一个。我让他去文化馆坐一会儿,他说跟文化馆的人不熟,不想去,那就在书店门口聊一会儿吧。他仍在城北看仓库,他说这份工作是个闲差,其实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画画。但眼下的问题是家庭有矛盾,经常和老婆吵架,都是为孩子学习的事,吵得凶的时候老婆干脆就不让他画画了,听口气这种日子可能是没法过下去了……我告诉他,我去川藏那边写生刚回来,不久就要调离高邮了。他想约时间看我的写生作品,我说:“随时都可以,只是我没你画得好,我身上世俗的东西太多了,没有你那么纯粹,你是高邮的梵高,一定要坚持自我,不能放弃,你才是真正的艺术家……”在那个年代,这话听起来有点肉麻,像是糊弄人的。其实,我当时真心是这么想的,如果到现在他还在坚持创作的话,我还会坚持这样的评价。</p><p class="ql-block">回到文化馆,李一技老师调侃我:“刚才有人告诉我,说文化馆楼下有两个疯子在聊天,我已经猜到其中一个疯子是宝珍亚,可另一个疯子大家都不认识,看上去好像比你还要疯,是谁啊?”李老师是典型的冷幽默。</p><p class="ql-block">岁月如梭,转眼之间我离开高邮已经几十年了,有时还是会想到老张的风景画,最近,向高邮文化馆的老同学房林打听到了老张的近况,他说老张离婚了,原因是老婆不堪忍受艺术家的极端生活,和别人跑了。我想,这对于老张来说既是打击也是解脱,最起码再也不用为生活琐事一地鸡毛了。房林给我看了前几年他给老张抓拍的照片,一头散乱的卷发在头顶上盘了个发髻,像老道士一样,那固执的眼神还带有几分“兵马俑”的气质。</p><p class="ql-block">离婚后的老张每天除了写生作画,很少出门,家里除了一张睡觉的床以外,屋子里到处都堆满了作品。生活上是吃了上顿不想下顿,想画就画,无碍得失,可以说过的是职业画家的日子。这样的生活好是好,但很难维系,像老张这样的画家既没有参加过任何展览,又没有画廊的经营和资助,想要打开职业画家的大门还是有难度的。老同学房林出任高邮美协主席后,曾经邀请老张送作品参加一些展览,但老张并不买帐,婉言谢绝了。</p><p class="ql-block">老张很难,难的不是他的绘画能力,而是他的处世方式,他既不屑于体制内的展览,又不会按市场规律出售自己的作品,更不会联系画廊来做代理经营。但老张坚持认为自己是顶级画家,只是他的才华没有被发现,他觉得自己作品的价值是无法用金钱来估量的。如上所述,就形成了一个怪圈:老张人是好人——画是好画——不参加展览——没画廊经营——自己又不会出售作品。多年以来就一直在这个循环中兜圈子,不知不觉中,社会也慢慢的将他孤立在一个真空地带了。</p><p class="ql-block">由于长期处于孤寂的状态,加之与社会的脱节,老张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后来,听说老张把自己的作品码放在板车上,拉到蝶园广场去做了露天展览,真的是让人惊掉了下巴,这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凄凉的个展。我听了这消息后,深深地为他感到惋惜和心酸。</p><p class="ql-block">这还不算完,在这之后,老张干脆一把火将自己多年作品全给烧掉了。这事听起来像是个电影桥段,至于老张的作品是否全部被烧掉了,还是只烧了一部分,目前还没有得到证实。但愿这一些事情都是以讹传讹……</p><p class="ql-block">老张是高邮现实版的梵高,有人会问,老张的画到底怎么样?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老张的作品如果出现在北京、上海任何一个大画廊里都是理所当然的。早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老张就已经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高水平画家了,如果将他的风景画上升到一定的高度来评价的话,应该说他的作品里是有股子独立精神的,这是非常难得的。</p><p class="ql-block">现在的老张到底怎么样了?按年龄推算,他应该也是古稀老人了,一切可好?甚掛……</p><p class="ql-block">2025年12月宝珍亚于西班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