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上的顺口溜

宋元家

　 我在潜艇部队服役了20多个春秋，从东海舰队的大榭岛、西沪港，到北海舰队的老虎尾、小平岛，从一名潜艇轮机兵，一步步成长为政治部宣传科长。一路走来，听了不少鲜活的顺口溜，它们让我的军营生活收获了不少真知，也增添了许多乐趣。

   今日趁闲暇写下来，愿与老战友们一起重温那段难忘的潜艇时光。

   头一回听说顺口溜，还是在我应征入伍前。邻居家的抗美援朝老兵得知我当上了潜艇兵，笑着跟我打趣说：“你小子行啊！‘空军衣服海军饭，陆军一群穷光蛋’，我当兵那会吃的那可是‘呱呱叫’——地瓜、倭瓜和豆角。”

  入伍后，我们这批新兵来到宁波郊区霞浦集训。这里有个奇怪的现象：茅房大都建在路边，连男厕女厕都不分。班长皱着眉念叨：“茅房朝着马路开，厕所里头谈恋爱。”末了他还再三叮嘱，一定要等没人了再进去。

   最有意思的事儿，当属列队唱歌。第一次进饭堂时，排长早站在队前动员说：“饭前一支歌，越唱越红火；声音不够大，重来别废话！”更热闹的是大操场看电影前，全营新兵席地而坐，扯着嗓门拉歌儿。一连人齐声喊：“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二连人接茬道：“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好着急！”三连人憋足了劲儿喊：“让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像什么？像姑娘！”

　　队列训练开始了，从陆军调过来的班长叉着腰，站在队前训道：“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卧着！”铮铮的语言暗合了军人“以服从为天职”的准则，提醒我们新兵在集体中需收敛个性、服从安排。《纪律条令》学习时，班长又强调说：“条令是块铁，谁碰谁出血；条令是块钢，谁碰谁受伤。”他用形象的比喻强调纪律的严肃性，比单纯说教更有冲击力。

　　头一次急行军，见我们累得满头大汗、直喘粗气，班长扯着嗓子鼓劲儿：“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 这句铿锵的口号，极大鼓舞了新兵们的士气，潜移默化中形成了“荣辱与共”的集体意识。

   打靶训练那天，排长端着枪大声对我们说：“步枪射击听口令，三点一线定输赢！”短短一句话，精准概括了射击要领，让我们牢牢记在了心里。

   当兵远离家乡，星期天最盼着会老乡。班长总笑着戳我脑门儿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看我常趴在床边写家信、攥着信封盼家信，他故意逗我：“新兵蛋子信多，老兵油子病多。”

   春节吃年夜饭时，怕新兵们想家，指导员端着碗站在桌旁，笑着念了段顺口溜：“离开父母泪花花，到了部队胜过家。今天过年八道菜，每人一只大对虾！”见新兵们咧嘴笑，他又用筷子敲着碗边风趣地说：“妈妈妈妈您别愁，当兵不过四五秋。门前栽棵小桃树，等儿回来把果收。”

   最搞笑的是除夕夜，班长搬来小马扎往中间一坐，开始给大家讲笑话：“从前有个老兵收到媳妇的来信，有些字不会写，就画圈儿代替：‘小河流水响叮○，忽然想起孩他○；两年没见丈夫○，哭得两眼泪○○。’”瞧我们七嘴八舌猜不对，班长猛地拍着大腿笑出声，揭开谜底：“小河流水响叮咚，忽然想起孩他爹！两年没见丈夫面，哭得两眼泪汪汪！”

　　新兵训练结束后，我们来到大榭岛，开启了潜艇专业学习。第一堂课学的是“共同科目”，教官挥着教鞭敲了敲黑板说：“当兵不习武，不算尽义务；‘潜构’学不精，不算潜艇兵！”

教导队结业后，我被分配到西沪港。这里的 “小咬”很猖獗，看我胳膊上被叮个包，老兵笑着说：“三只蚊子炒盘菜，母的比公的还厉害。”

   上艇后，我们继续学 “潜构”，艇长强调说：“‘学不完的潜构，刮不完的铁锈，摸不完的管路,,吃不完的罐头’，这是潜艇兵的必修课！”一句顺口溜精准道出了潜艇装备的复杂性，凸显了专业学习和训练的繁重。

   我是潜艇轮机兵，平时机械保养时，班长要求说：“木见本色铜发光，摸到哪里都不脏。”军士长指着两排主机比喻道：“汽缸肩并肩，连杆手挽手。两根大轴一条心，全班同志团结紧。”

   刚上艇那会儿，我被分到六舱底看大轴，大家戏称 “大轴司令”。政委拍着我肩膀叮嘱说：“想要大轴不跑油，党的教导记心头。” 后来我调至主机岗位，军士长一边做示范，一边念操纵口诀：“先关挡板后停车，不要忘了离合器。抬起头来回伡钟，前后程序记心中。”

   让我难忘的是第一次出海。潜艇还未驶离码头，艇长就提醒新艇员说：“艇动三分险，生死一瞬间！”短短一句话直白点出了潜艇航行的高危属性，要求艇员在训练中必须精心操作，时刻保持警惕性。

   看到厨师正在做午餐，我便问做啥好吃的？他回答说：“‘一蒸一烤一凉拌，外加一碗大米饭’。蒸的是鲜带鱼，烤的是猪蹄膀，拌的是蜇皮莴笋丝，还有紫菜蛋花汤。”听着真让人垂涎欲滴。厨师却笑着打趣说：“你可别光顾着馋，等下午大风大浪来了，你就知道‘潜艇航行在海上，大风大浪猛摇晃；左右摇摆四十度，上下起伏抛五脏’了。”

   我心里一紧赶忙问：“那要是晕船了，咋办啊？”厨师拍了拍我肩膀说：“能咋办？‘吐了再吃还得吐，吐了苦水吐黄汤，咬牙撑住不趴下，返航方显真模样’。”

   果然，下午大风浪来袭，潜艇像罐头盒似的左右摇晃。我只感.“脑袋发沉眼发花，脚下如同踩棉花”，正如 “晕船十大全”所形容的：“一身虚汗，两眼发直，三餐没进，四肢难动，五脏六腑，七上八下，九（久）卧不起，十分难受。”他又笑道：“左边晃，右边摇，吐完早餐吐夜宵。” 班长笑着接话说：“海浪当摇篮，呕吐当加餐。”我这才真正体会到“晕船不算病，晕起来真要命”。这些顺口溜，生动还原了潜艇猛烈摇晃时，艇员晕船呕吐的情景，道尽了出海中的生理煎熬。

   更暖心的是，副政委通过水下广播鼓励大家说：“风浪晕我千百遍，我待风浪如初恋。高压缺氧算个啥？我在水下只等闲。”一句接地气的顺口溜，让艇员们在苦里嚼出了甜，硬是扛过了晕船的难受劲儿。

   那天傍晚，潜艇在普陀锚地。我看到一艘福建渔船 “突突”地从艇旁驶过，船头站着个“渔家女”，水手长瞅着逗乐说：“头上戴朵花，光着两脚丫，露着大金牙，吃的是地瓜。”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把疲劳全抛到了海里。

   潜艇返航后，政委对大家笑着说：“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苦不苦，想想‘潜灶’两块五。” 他用历史对照当下，消解了我在训练中的 “委屈感”，激发了水下练兵的斗志。第二天早餐刚散，有人把吃剩的馒头随手扔进泔水桶，政委发现后皱着眉头念叨：“四个菜一个汤，吃完莫忘党培养；牛奶糖巧克力，吃完别忘爹和娘。”说完，他弯腰捡起那那块剩馒头，毫无犹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两年后，我光荣加入了党组织。当时，我在日记中写了一首顺口溜：“鲜红党旗‘龙宫’升，潜艇水兵心沸腾。一生永远跟党走，党的阳光照航程。”另一位新党员写道：“深海不见日和月，舱内灯光常不灭”，既概括了水下潜航的封闭环境，也体现了潜艇兵远离阳光时的乐观主义精神。  

　　1976 年12月，我随 270 潜艇执行远海侦察任务。支队首长要求我们：“水加足、油满上，食品罐头装满舱，一声令下就出航！”艇长攥着拳头动员说：“百人一杆枪，生死一条命，上下一个调儿，全艇一条心！”潜艇出航需要百名官兵精准配合，每个战位都关乎全艇安危，这句顺口溜凸显了潜艇兵极强的集体协作意识。

   艇员们纷纷写请战书，表示决心说：“深海无光心有光，潜航万里志铿锵；战胜狂风和恶浪，水下长城坚如钢！”这吼出来的誓言，传递出潜艇兵的坚定信念——即便身处黑暗的深海，也始终以守护国家安全为己任，彰显了默默奉献的精神。

   潜艇远离大陆，吃不上新鲜蔬菜，厨师就就用生发的豆芽包水饺。《远航快报》刊登了一首顺口溜称赞：“碧波深处绿豆芽，水兵心中朵朵花。水下阳光来沐浴，骑鲸蹈海走天涯。”最终，我艇圆满完成31昼夜远航任务，受到了海军的表彰。

   远航凯旋后，我调至政治部当新闻干事。司令部的一个老乡见了我，羡慕地逗笑说：“‘司令部穿着马裤踢正步，政治部阿猫阿狗都进步，后勤部拿着毛毯当抹布’，你当干事多好呀。”看我笑着摆手，他撇着嘴自嘲道：“我是‘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   

　　几年后，我调到了旅顺老虎尾，这里是中国海军潜艇的 “摇篮”，浸润着厚重的潜艇文化基因。首长们的讲话总带着股风趣劲儿，又藏着耐人寻味的哲理。一次，支队召开植树造林动员大会，副支队长掰着手指头打趣说：“春天绿、夏天黄，到了秋天进伙房，来年栽树老地方。”几句俚语般的顺口溜，把“年年植树不见树”的乱象戳得透亮。

   另一次，有个干部闹转业，红着脸找到支队首长央求说：“政委，您就高抬贵手，放我走吧。”这位首长却笑着表态说：“我没长什么‘贵手’，也没法高抬啊！”一句风趣话，巧妙坚守了原则。

  再后来，我调到了小平岛，终于能回家过礼拜天了。科长拍着我肩膀悄悄说：“这里离家近，‘到了星期三，回家转一转；过了星期五，还有一上午’。”艇员们却编了段顺口溜打趣说：“到了星期三，老乡看一看；过了星期五，啤酒鼓一鼓；过了星期六，出去溜一溜；过了星期天，盼着下雨天。”

   我在部队最后一次听顺口溜，是转业前支队首长找我谈话时，我当即表态说：“我是党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垒到长城不骄傲，垒到厕所不悲观。”首长一听乐了，笑着接上了茬：“好！‘我是祖国一块泥，糊到哪里不起皮；糊到墙上像刷漆，糊上锅盖不冒汽’。” 说完，我们俩哈哈大笑了起来。

到地方报到的那天，我又郑重表态说：“军转干部是一抔土，哪里有洞就往哪里堵，堵到高处不骄傲，堵进下水道也不叫苦。”领导听了直夸我有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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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潜艇部队摸爬滚打多年，我几乎天天浸在顺口溜里，听着他人说，自己也跟着唠，渐渐悟出个门道：但凡能信手拈来编顺口溜、说起来绘声绘色的人，十有八九是山东汉子，也少不了东北“老铁”。后来求教才明白，这主要是地域文化、语言特质、生活氛围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乍一看，那时爱说顺口溜的人似乎是 “大老粗”，读起报来偶尔磕磕绊绊，连“外交部长姬鹏飞到阿尔巴尼亚访问”都能念成“外交部长姬鹏，飞到阿尔巴尼亚访问”，中间还特意顿个大喘气。可一说起顺口溜，那叫一个出口成章，逗得人哈哈大笑。因为这些顺口溜里藏的都是“通俗干货”，接地气、有嚼头，风趣之中裹着股透亮的智慧，让人听着乐呵，琢磨起来还能品出深层门道。

   我们知道，顺口溜是民间流行的口头韵文，句子长短不等，纯用口语，念起来押韵顺口。由于它自带鼓点似的节奏感，记起来快、传起来广，所以深受人们喜爱。潜艇上的顺口溜，紧扣水下那片特殊的天地——训练的苦、工作的难、生活的乐，既有深海“龙宫”的独特印记，也藏着官兵苦中作乐的热乎味儿，更有那股子守着使命不放松的韧劲儿。

   所以说，潜艇上的顺口溜是“快乐密码”，是战友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充满了智慧和幽默感。它不只是当年部队生活的一段插曲，更是退役老乒回忆军营时光时最鲜活的碎片，这根与军旅生活紧紧相连的“脐带”，一辈子都断不了、忘不掉。

   由于受地域、文化水平和见闻所限，愚难以将潜艇上的顺口溜尽善尽美地呈现，权当抛砖引玉、饭后茶余的消遣了。如有不妥之处，敬请诸位老首长和战友海涵。

1976年4月，笔者在支队报道组，刘善兴老师摄影（Al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