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散文：《与土地共生的岁月—风沙里的青春与微光》（写于2018年12月最终修订版）

墨香轩

请点击《知青小屋》边听边读完我的拙作。谢谢

《与土地共生的岁月——风沙里的青春与微光》第一部分

序章：风沙为笺，岁月为墨

1976年的秋风，裹挟着粗粝沙土，伴着解放牌卡车的轰鸣，将一群城市青年的青春，轻轻卸在新湖农场的茫茫荒原之上。三年两个月零十五天，不算漫长的时光，却以土坯房的寒、渠沟水的涩、田埂上的汗为墨，在这片土地上，写下一代人独有的坚韧与温情。

这不是一部宏大的史诗，而是一卷由细碎瞬间织就的生命长卷：柴油灯昏黄光晕里的家书与散文，春耕冻土上农工掌心传递的暖意，夏收麦浪中少年挥镰的韧劲，秋收瓜地里偷尝的清甜，冬夜冰床旁彼此依偎的体温。那些曾照亮迷茫岁月的“贵人”，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善意，那些在艰苦中未曾熄灭的文字执念，恰似荒原上的点点微光，虽微弱却持久，照亮了滚烫的青春，也温暖了漫长的余生。

四十二年后的2018年10月故地重游，土路已成柏油坦途，土坯房换作红墙瓦舍，人工劳作被机械化取代。但这片土地的肌理里，依旧藏着当年的热血与坚守。那些岁月沉淀下的坚韧、感恩与热爱，早已化作精神的根脉，深植于心，让往后人生，无论遭遇何种境遇，皆能向阳而行。

谨以此文，致敬那段与土地共生的岁月，致敬那些被风沙擦亮的青春，更致敬每一份藏在艰苦岁月里的，永不褪色的温暖与力量。

一、启程

1976年10月16日，秋风卷着粗粝沙土，吹散了城市最后一丝喧嚣。我背着塞着几件旧衣的行囊，踏上解放牌敞篷卡车。父母单位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条毛毡，一个仿军用水壶，一个麦秆编织的草帽，这些物件沉甸甸地揣在怀里，成了临行前最踏实的慰藉。车轮碾过坑洼土路，扬起的沙尘如黄雾漫过肩头——为期三年两个月零十五天的知青生涯，便在新湖农场的茫茫荒原上，悄然扎下了根。

敞篷卡车无遮无拦，沙砾随秋风抽打在脸上，刺得真疼。同车知青挤作一团，行囊铺盖堆在中间，车身每颠簸一次，便有人东倒西歪。没人抱怨，只是望着渐行渐远的城市方向，眼神里缠结着茫然与憧憬。沙尘顺着衣领、袖口钻进衣物，落满头发与脸颊，不多时，大家都成了“土人”。相视一笑间，离乡的惆怅便淡了几分。

初到农场，几位贵人的出现，为我迷茫的岁月点亮了微光。第一位是连队老师兼团支部书记孙长江，身材高大，温文尔雅，眉眼间藏着书卷气，全无农工的粗犷。得知我是刚下乡的城里学生，他主动上门，课余教我辨认田间作物、细说农场风土，还把珍藏的书籍借我品读。我素来钟爱书法与散文，与他很投缘，他如兄长般为我指引方向，亦是我文字路上的第一位知音。后来孙长江调任新湖中学高三化学教师，最后是从六师纪委领导岗位退的休，我们始终保持联系，时常走动。

第二位是连队小学校长荀思维。这位来自江苏无锡的支边青年，彼时不过四十岁，眼神却清亮有神，待人谦和又不失威严。他看出我嗜书、文笔尚可，常鼓励我：“知青里少见你这般沉下心的青年人，好好积累，日后必有施展之地。”农忙间隙，他会组织教师与学生开展读书交流活动，让我辅导教师备课，还让我给学生们讲城里的故事，有时也让我朗读自己写的散文与诗歌。那份被认可的暖意，让我在艰苦劳作中多了几分底气。后来，他终究回了无锡故里，音信虽疏，感念未减。

第三位是负责知青工作的文教干事赵灵文。三十多岁的他做事干练，对知青们格外关照。每次下连队检查，总会特意问起我的情况，叮嘱我既要好好劳作，也别荒废学业。一次，我写的散文被地区知青刊物发表，他特意骑了十几里自行车赶来报喜，还塞给我一包水果糖：“继续加油，你的文字有力量，能让更多人看见知青的生活。”这份突如其来的肯定，让我愈发坚定了写作的念头。日后他升任五家渠城建局局长，如今已退休安享晚年。

还有机关团委书记侯合生，虽不负责知青工作，却也给了我莫大鼓舞。他身材高而瘦，一口浓重的河南林县口音，尾调带着家乡特有的韵味，朴实又亲切。偶然读到我的文章后，他笑着称赞：“小杨笔杆子挺硬，好好坚持，总会有用武之地的。”后来我才知晓，他的哥哥是农场供销科长，兄弟俩在农场口碑极好，待人热忱实在，听说侯合生好像调回林县组织部了。

连队的宿舍是简陋的土坯房，四壁漏风。夜里没有电灯，照明全靠自制的柴油灯。找一个干净的空罐头瓶自制油灯。再软磨硬泡向链轨式拖拉机司机讨要点柴油——师傅们心善，总会匀给我们小半瓶。灌满柴油点燃灯芯，昏黄的微光在黑暗中摇曳，仅能照亮身前方寸之地。看书、写字时需把脸凑得极近，柴油燃烧时冒出的黑烟，熏得墙壁发黑发黄，鼻孔里、衣服上都沾着呛人的油味，洗之不净。可就是这点点微光，陪着我们熬过了无数寒冷漫长的夜晚：有人补缀衣物，有人书写家书，我则借着光修改散文、练习书法，偶尔也给伙伴们朗读新作。我们聊家乡的琐事：妈妈做的红烧肉、巷口的老槐树、学校的课堂……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又互相打趣着擦干眼泪，规划着渺茫的未来。柴油灯的光晕里，藏着青春的迷茫、思乡的愁苦，更有彼此慰藉的温暖与对文字的执着。

农场的记忆，还浸着渠沟水的苦涩滋味。那条横贯农场的水渠，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命脉，却也是最让人“头疼”的水源。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牛羊粪便与枯草屑，风一吹便泛起细碎泡沫，水底沉淀着厚厚的泥沙。我们学着农工的模样，在水桶口撒一把草木灰或者明矾，看着灰絮吸附浮污、缓缓沉淀，才小心翼翼地将带着土腥味的水倒进铁锅烧开。没有暖瓶，热水是彼时最奢侈的馈赠，即便烧开后仍带着涩中夹苦的味道，我们也只能捧着搪瓷盆大口吞咽，滚烫的水滑过喉咙，留下一路咸涩的印记。日子久了，竟也习惯了这味道，甚至能在渠边直接掬起一捧水饮下——那混杂着泥土腥气与牲畜气息的滋味，顺着喉咙淌进心底，成了那段岁月最鲜明的味觉烙印，任凭时光冲刷，终难磨灭。

二、春

春耕，是与冻土的一场硬仗。农场旷野连片，刚化冻的土地泥泞没踝，抬脚便裹着沉甸甸的泥团，每一步都似负千斤，腿肚酸胀得直打颤。冻土坚如铁石，铁锹落下仅留一道白痕，震得人胳膊发麻、虎口生疼，肩头也隐隐作痛。

城里来的我们咬着牙硬撬，农工们见状便放下活计走来。粗糙的大手裹着厚茧，握住铁锹柄手把手教我们用巧劲：“顺着土缝插深些，借身子重量压下去，再往上撬——”掌心的暖意顺着木柄传递，照此法一试，铁锹尖果然深扎土缝，借体重一压、猛力上撬，“嘭”的一声，冻土块翻起，湿润的泥土透着清新腥气。

最难忘一场倒春寒。清晨细雨蒙蒙，寒风钻骨，我握锹的手冻得失去知觉，脚下一滑摔进烂泥，棉衣裤瞬间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同组的赵大叔二话不说，脱下旧棉袄塞给我：“快穿上！冻坏了咋干活！”他只穿一件单薄蓝布褂，黝黑的脊梁在细雨中泛着冷光，仍弯腰帮我扶起铁锹，踩着我的脚印继续翻地。

收工后，赵大叔硬把我拉到他家。大娘早已在灶前忙活，很快端来一碗滚烫的玉米糊糊，碗底还悄悄埋了两个荷包蛋：“孩子，趁热喝，在这儿就当自家！”香甜的米糊混着温润的蛋液，顺着喉咙暖到心底，满身泥泞与寒意尽数消散。

一日劳作，手掌被铁锹柄磨得通红，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结，最后凝成厚厚的茧子。正午烈日当头，汗水淌进眼里涩得生疼，后背衣衫浸透后贴在身上，风一吹便打寒颤。歇脚时，我们坐在田埂上，喝着渠沟水，啃着硬邦邦的棒子面发糕，饼渣随手掸进泥土。那时日子极苦，饭无盐味、菜无油星，搪瓷脸盆既洗脸又煮野菜热窝头，可凭着年轻的韧劲与知青伙伴的陪伴，我们硬生生咽下了日复一日的艰辛。看着农工们黝黑的脸庞挂着汗珠，皱纹里嵌着泥土，却依旧干劲十足，他们眼里的光如野草般蓬勃，也给了我们无穷勇气，支撑着继续与土地较劲。

三、夏

夏日的农场，蚊虫是最难缠的宿敌。房檐下的黑虫趁人不备钻进衣缝叮咬，痒痛钻心，即便挠破皮肤也难以消解；当地人唤作“母老虎”的飞虫性子烈极，常黑压压一片袭来，专往眼耳口鼻里钻，连吃饭都得一手端碗、一手挥赶，搅得人坐立难安。

饮食简素到了极致，顿顿都是粗粝的棒子面窝头，硬得硌牙，咬下去“咯吱”作响，咽入喉间如堵着干棉花，非得就着凉水才能缓缓下咽。唯一的配菜是大缸里腌透的韭菜辣子，裹着浓重的盐味，咸得发苦，偶尔还能吃到未腌透的生涩菜叶，即便如此，我们仍吃得干干净净。高强度劳作耗尽体力，肚子饿得飞快，这般粗茶淡饭竟成了救命的美味。偶尔能吃到掺了少量白面的馒头，大家都会小心翼翼地捧着，仿佛捧着稀世珍宝，细细咀嚼让香甜在舌尖化开，那滋味甜透心底，至今想来仍觉格外珍贵。

麦收时节，连日高强度劳作早已让身体超负荷。正午的太阳如火球炙烤大地，原野上热浪翻滚，田埂野草蔫了叶片，空气里满是灼人的温度。我握着镰刀的手愈发沉重，眼前的麦浪微微晃动，却凭着一股韧劲咬牙坚持，直到完成当日收割任务才肯歇脚。农工们见我年纪轻轻却肯硬扛，纷纷打趣：“城里来的娃子，倒有股庄稼人的韧劲！”这份朴素的认可，比任何慰藉都更让人振奋。

晨光熹微时，麦浪已翻涌着金红的光。青年排的知青们挽着裤脚，镰刀霍霍作响，汗珠顺着晒得黝黑的脸颊滚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洇成一小片湿痕。三个班的红旗插在地头，此起彼伏的号子声震得麦穗簌簌发抖。有人磨破了手掌，随手抓把麦糠搓搓，又弯腰钻进了麦垄里；有人渴得嗓子冒烟，灌几口凉白开，便笑着和身边人比谁割得更快。我揣着笔记本穿梭其间，衣角沾了麦芒，笔下记满了那些鲜活的名字——哪个班率先割完了划定的地块，谁帮体弱的同伴扛了半袋麦穗，指导员和连长也挽起袖子，和知青们一同弯腰挥镰，晨光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晌午的日头毒辣，我踩着上课的铃声冲进教室，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晒得有些晃眼。孩子们的读书声清亮，我握着粉笔的手还带着麦秆的粗糙触感，讲完课文间隙，脑子里还盘旋着麦地的号子声。学生放学后，我又扎进连队的办公室，翻着白天的笔记，窗外的蝉鸣聒噪，台灯的光晕里，一个个鲜活的场景跃然纸上。当《夏收中的青年突击队》的声音透过广播站的喇叭传遍农场的角角落落时，我正蹲在田埂上，听着知青们欢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我将麦收见闻、知青们的奋斗与坚守，写成报告文学《夏收中的青年突击队》，连同其他新闻稿投给农场广播站，没想到大多被采用播出。这份认可让我愈发坚定了用文字记录生活的决心。不久后，学校缺老师，荀思维校长邀我正式开始任教，我欣然应允。

四、秋

秋风渐起，农场便浸在丰收的气息里。田野间的作物褪去青涩，裹上沉甸甸的成熟色泽，弯着腰等候收割。秋收的劳作不输春耕，镰刀在手中翻飞，割倒的作物捆成束扛在肩头，沉甸甸的重量压得肩头生疼。日复一日的重复动作让胳膊酸痛难忍，连抬起都费劲。

但秋收的甜蜜也独一份——这是一年里能解馋吃西瓜的时节。田埂不远处的瓜地，翠绿瓜藤爬满地面，圆滚滚的西瓜藏在叶片下，纹路透着诱人的甜。歇工间隙，我总与三四个知青伙伴偷偷溜进瓜地，拨开藤蔓寻觅熟透的果实，指尖轻弹，“嘭嘭”闷响便是甜美的信号。没有刀，就寻块锋利的石头砸开，鲜红瓜瓤裹着沙甜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我们围蹲在地头，大口啃咬，甜汁解渴、果肉解乏，欢声笑语随风吹远，大半劳作疲惫都被驱散。

收工时，夕阳将原野染成金红，我们扛着农具往宿舍走，身影被拉得悠长。渠沟里的水少了几分浑浊，晚风裹挟着泥土与作物的清香，吹散白日燥热。柴油灯下，大家依旧围坐，话题里满是丰收的喜悦：有人盘算着能分到的粮食，有人念叨着西瓜的甜，我则在本子上记录下这忙碌又清甜的时光，笔尖划过纸页，落下秋日报收的印记。

五、冬

冬临农场，寒威如刃，无孔不入。土坯房墙薄似纸，窗无玻璃，仅以化肥袋与塑料纸草草钉封。然北风呼啸，仍从隙中钻透，细如钢针，刺得人皮肤紧绷。夜卧榻上，风声穿户，时而如荒原低吟，时而如野兽嘶吼，呜咽不绝。

晓来惊起，被褥已与冰床冻合，翻身便闻冰碴碎裂的“咔嚓”声，清脆又凛冽。被面凝着层细密白霜，冰粒闪烁，需先呵气搓手，小心翼翼将被褥从床板剥离，再猛地裹进硬邦邦的棉衣棉裤。袖口裤脚冻得发脆，指尖探入如触寒冰，红肿僵硬间，连系扣子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指尖磨红亦无暇顾及。

天未破晓，农工们的粗犷吆喝已穿透晨雾，直入坯房。我们只得扛着农具下地——冬闲不闲，需趁土地封冻前平整田垄、修整水渠，误了此时，便误了来年春耕。寒风吹得脸颊生疼，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双手冻得握不住铁锹柄，唯有反复呵气搓揉，却终究抵不过刺骨寒意，没多久便麻木不仁，偶有铁锹滑落竟浑然不觉。

正午歇晌，众人挤在田埂背风处，啃着冻得发硬的棒子面窝头，就着渠中凉水下咽。冰冷的食物滑过喉咙，冻得胃里沉甸甸的，却无人抱怨。大家互相打趣，比谁的手冻得更红，比谁啃下的窝头更多，以少年意气与乐观，抵御着漫天寒威。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寒冷与疲惫被渐渐磨平、沉淀，终成刻进骨子里的坚韧。

《与土地共生的知青岁月——风沙里的青春与微光》（第二部分）

六、调场部机关：蜡纸油墨，书写希望

1978年至1979年12月31日，我被调入场部机关负责新闻报道与宣传工作，刻蜡版就此成了日常。昏黄台灯下，铁笔划过蜡纸的沙沙声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需工整方正，每一篇稿件都要反复核对——字里行间，凝着知青们滚烫的劳动心得，载着连队振奋人心的生产捷报，更记着田间地头闪着光的好人好事。油墨的气息染黄了指尖，印好的《新湖简报》尚带着温热，被通讯员捆在马背上，哒哒的马蹄声踏过农场土路，送进每一个连队的宣传栏，递到每一位职工的手中。

在场部机关的一年多里，我除却干好本职工作，余下时间便苦练书法，研习散文诗词写作。晨光熹微时，研墨铺纸，让狼毫在废旧报纸上游走，从颜筋柳骨的法度中悟笔力刚柔；暮色四合后，捧卷沉潜，于唐宋诗词的平仄里品文脉悠长，在散文小品的笔触间摹风物情致。案头练过字的报纸积了厚厚一叠，废纸堆成小山，读过的诗集也被圈点得密密麻麻。偶有闲暇，邀三五同好，或临帖切磋，或联句唱和，将机关工作的琐碎烦扰，尽数化作笔下的墨香与文韵。

在此期间，我识得党委书记何立富。他祖籍河南，却说得一口地道的新疆话，为人和善，四季常着一身军装，戴一顶军帽，我始终未敢问他是否行伍转业。场长何立中行事爽利、言语干脆，我与他交集不算多。1979年12月初，临近返城的摸底会上，二人竟向招工领导直言：“把小杨留下，在我们这里发展，你们商量商量。”闻言时我头皮发麻，满心错愕，终究也未曾向人问过虚实。

在场部岁月里，我还结识了广播员吴丽萍。她个头不高，眼睛大而圆亮，走路慢悠悠的，声音清甜软糯，正适配播音员的工作。我写的文章就是通过她的声音传到农场家家户户的。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掠过麦田的麦芒，连队的广播喇叭便准时响起。那温柔的声线裹着文字里的春耕提醒、农技知识，像春日细雨般落进每一户人家的院子。扛着锄头的老农会停下脚步，倚着田埂侧耳听；纳鞋底的大婶们围坐在院落里，手里的针线跟着节奏慢慢穿梭；就连追逐嬉闹的孩童，也会被这声音吸引，安静地趴在土埂边。那些原本平铺直叙的文字，经她的嗓子润色，仿佛都沾了麦香与花香，鲜活起来。有时我站在广播站附近，听着自己写的字句从她口中流淌而出，竟会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那些文字不是我落笔写就的，而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又借着她的声音，飘向了田野的每一个角落。

初来时我向她借饭票，连连道谢说安顿好便还她，她笑言：“知青之间，客气啥。”她的声音清亮脆生，一如每日清晨广播通知时那般，透着蓬勃朝气。广播室的案头，总堆着厚厚一沓广播稿件。她是1977年下乡的，比我晚一年回城。我回城后与她经常书信往来，我的团组织关系也是她寄来的。1982年，我曾在列车上与她偶遇两次，此后便再无联系。

1979年12月31日下午，我终于登上了返城的解放牌卡车。临行那日，孙长江站在卡车旁边，看着我说了声“再见保重”。何立中场长拍着我的肩头，只道一句“常回来看看”；何书记立在人群里，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远远朝我挥手。王宗鹏拉着我的手叮嘱：书法要继续练，不能放弃；诗词散文再加强些，最好进入大学深造，别辜负他的期望。王宗鹏后来曾任农场党委书记、政委，亦是中书协会员、中国作协会员，出版有《王宗鹏诗、书、词集》，彼时他正是我的直接领导。

吴丽萍没有来送我，她托人捎来一本簇新的笔记本，扉页上是娟秀的四个字：后会有期。我在这本日记本上写下五个字：聚散皆是缘。

后来有人说，那些油印的《新湖简报》，比盛夏的凉风更能驱散劳作的疲惫；那些铅字里的故事，比翻滚的麦浪更能让人心里发烫。望着报上的字字句句，我忽然懂得，那些在麦地挥汗如雨的时光，那些在灯下伏案疾书的夜晚，都已化作岁月里最珍贵的印记——它刻着一代人的热忱，更藏着这片土地的希望。

七、返城：汽笛长鸣，载满温情

同日下午，天气阴冷，一声汽笛长鸣划破了荒原的寂静。我们挥别新湖农场，结束了这段镌刻于心的岁月，踏上返回离别三年有余的城市之路。

返程的交通工具，依旧是那辆解放牌敞篷卡车，车厢里搭起的帆布帐篷，在零下三十度的凛冽严寒中终究杯水车薪。知青们挤作一团，各式行李铺盖堆叠交错，人与人肩并肩、背靠背，连挪动一根手指的空隙都没有。行囊的边角硌着肋骨，厚重的铺盖卷压得人喘不过气，唯有身上那条何大哥爱人亲手缝制的棉裤，牢牢锁住了体温，让双腿竟无半分寒意。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胡须上凝结成霜，脸颊冻得麻木刺痛，手脚早已失去知觉，我们只能紧紧依偎着，靠着彼此的体温，勉强抵御刺骨的酷寒。可没人在意这些——归乡的喜悦，像一团炽热的火焰，在每个人的胸腔里熊熊燃烧，驱散了身体的僵冷，也消融了旅途的艰辛。

车窗外，熟悉的荒原渐渐远去，农工们挥手告别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缩成模糊的黑点。怀里揣着何大哥塞给我的那袋炒黄豆，余温尚存；行囊中，侯合生兄长赠予的粮票与棉花稳妥安放，皆带着人心的温热。那些与土地相拥的日日夜夜，那些浸着汗水与泪水、裹着满满善意的记忆，早已融入血脉，成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八、荒原岁月，生命馈赠

返城后的日子仿佛被按下快进键，城市的喧嚣渐渐淹没了农场的风声。可每当夜深人静，柴油灯的昏黄、渠沟水的苦涩、田埂上的泥泞，总会清晰浮现在眼前。我重拾中断多年的学业，后来有了稳定的工作，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与安稳中缓缓前行。但新湖农场的岁月从未真正远去——手上的老茧虽已褪去，铁锹柄硌在掌心的痛感仍记忆犹新；餐桌上的饭菜愈发丰盛，玉米糊糊混着荷包蛋的暖意却难以忘怀；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农场里那些不掺杂质的善意，始终铭记于心。

多年来，我始终没有放下在农场时拾起的笔墨，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我在全国诗词大赛中斩获金奖；多次参加全国乃至香港、澳门以及国际书法比赛，揽获金奖、银奖、一等奖等多项荣誉；还被中国名家艺术院聘为著名艺术家。这些成绩的取得，都源于农场岁月里那段与笔墨相伴的时光，源于王宗鹏等前辈的殷殷叮嘱。

2018年10月，时隔近四十二年，我终于再次踏上前往新湖农场的路。我们几十人自驾而行，当年颠簸数日的路程，如今不过数小时。车窗外，记忆里茫茫荒原的苍凉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棉田、整齐村落与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曾经简陋的土坯房，换成了红墙黛瓦的砖瓦房，大多数农工住到场部楼房里，到春播秋收季节便住回离田地近的老房子，家家户户的院子里种着花草蔬菜，满是浓浓的烟火气。走进农场，熟悉与陌生交织的感觉扑面而来。当年挥洒汗水的田地，已实现规模化种植，大型采棉机在田间穿梭往来，效率是人工采摘的几十倍；曾经浑浊的渠沟，改建成标准化灌溉系统，水流清澈，再也不用靠草木灰沉淀杂质；连队的土坯房宿舍区，早已变身规划齐整的居民小区，电梯、宽带一应俱全，老人们在广场上打太极、跳广场舞，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响亮，回荡在晴空之下。

我四处打听当年的故人，得知那些相熟的老职工，还有那位为我缝制棉裤的何大哥，早已离世。不少老人也跟随儿女搬迁到其他城市，心中满是怅然。好在，我找到了几位当年的知青伙伴。相见时，众人皆已两鬓斑白，只是轻轻握住彼此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话未出口，泪水已先滑落。我们围坐在一起，翻看着珍藏多年的老照片，回忆春耕时的倒春寒，回忆秋收时的西瓜甜，回忆冬夜里摇曳的柴油灯。那些苦乐交织的日子，恍若就在昨天。

此后两年间，我又两度回访新湖农场。2019年盛夏，农场的现代化气息愈发浓厚，棉花加工厂与农产品电商服务站相继建成，洁白的棉花通过网络销往全国各地。望着农场场部办公大楼、崭新的居民住宅与大型棉花加工厂，当年何立富书记、何立中场长力排众议推荐我留下的场景历历在目，泪水模糊了双眼。我还打听了许多知青伙伴的消息，得知他们回城后生活安稳，只是散落各地，再无联络渠道，只能在心底默默为他们祝福。

三次回访，我亲眼见证了荒原换世的奇迹：土路变油路、土坯房变高楼、粗粮变富足，农场的变化翻天覆地。但那份沉淀在岁月里的温暖与坚韧，却始终未曾改变——农工们依旧朴实热忱，邻里间依旧互帮互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依旧带着当年的韧劲，奋斗不息。

这段知青岁月，以冬耕的凛冽、返城的炽热、故地重游的感慨为脉络，满溢着岁月沉淀的厚度与温度。冬耕之艰，是寒威中淬炼的坚韧底色；返城之暖，是归乡与牵挂交织的温情注脚；故地之变，是初心与馈赠永存的生命印记。时隔四十二年的三次回望，见证了荒原从苍凉到繁华的蜕变，故人渐逝虽有怅然，但老伙伴重逢的热泪，仍牢牢维系着那段岁月的珍贵记忆。农场三年的苦乐与温暖，教会人敬畏土地、珍藏善意、坚守热爱，这份生命的馈赠，如同这片土地上的庄稼，生生不息，滋养着往后每一步前行之路。

九、尾章：根脉永续，微光长明

如今每念及新湖农场，指尖仿佛仍能触到土坯墙的粗粝纹路，鼻尖萦绕着柴油灯的淡淡烟火，舌尖还留存着渠沟水的微咸，与瓜地里西瓜的清甜。孙长江老师的书信早已泛黄，却被我妥帖收在书柜深处，那工整的字迹里，关于写作与人生的叮嘱，至今仍是我前行的底气。前几年，我们终于在乌鲁木齐重逢，两位白发老者相对而坐，不谈岁月沧桑，只忆农场里挑灯读书的时光，聊起近年的散文创作，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灯下切磋文字的夜晚。

原来，新湖农场的岁月，从来不是一段尘封的过往。它是刻在掌纹里的厚茧，是藏在书信里的谆谆叮嘱，是融入血脉的坚韧与感恩。它是荒原上的胡杨，历经风雨洗礼，愈发挺拔苍劲；它是一束永不熄灭的微光，在往后的漫漫长路里，始终指引着向阳而行的方向。

偶尔入梦，还是会回到那间土坯房宿舍。知青伙伴们围坐在柴油灯旁，有人低头写家书，有人缝补着衣裳，我则握着笔，在本子上记录着劳作的点滴与心底的感悟。醒来时，眼角常带着湿润，心中却满是温暖。

新湖农场，这片见证我青春与成长的土地，早已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而是我精神深处的根。它用三年时光，教会我一生受用的道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情与力量，如荒原胡杨般坚韧，如点点微光般明亮，让我往后人生，无论境遇如何，皆能心怀敬畏，向阳而生。而这片土地从荒原到沃野、从贫瘠到富足的变迁，亦是时代发展的缩影，那些奋斗的故事、坚守的精神，终将如这片土地上的庄稼，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汽笛的余响，终是漫过了荒原的风。从土坯房摇曳的柴油灯，到场部机关的蜡纸油墨，再到返城后案头的笔墨书香，新湖农场的三年时光，从未因岁月流转而褪色。那些刻蜡版时铁笔划过的沙沙声，那些油印小报上带着体温的文字，那些藏在炒黄豆、棉裤与粮票里的暖意，早已和着渠沟水的涩、西瓜的甜、冻土的硬，融进了生命的底色。

四十年回望，荒原换了人间。土坯房成了砖楼，铁锨换成了采棉机，可农工后代递来的那片西瓜，依旧甜得和当年瓜地里的滋味别无二致；那句“不能忘了老辈人的苦”，依旧滚烫入心，如同一束光，照亮了岁月传承的脉络。

那些被风沙吹过的青春，那些被土地滋养的灵魂，终将如这片土地上的庄稼，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写作手记

落笔写下这篇文字，并非追忆一段遥远过往，而是回望一段扎根灵魂、滋养一生的青春岁月。三年两个月零十五天，不长不短，却让我把整个青春，安放在新湖茫茫荒原之上。

风沙、冻土、寒夜、油灯，苦涩的渠水、甘甜的瓜果、质朴的人情，田间劳作的艰辛，灯下执笔的温柔，贵人相助的温暖，离别重逢的感慨，点点滴滴，皆是岁月馈赠。那些土坯房里相依取暖的日子，麦浪间挥洒汗水的年少，蜡纸上一笔一画的坚守，清贫困苦里不曾熄灭的热爱，穿越四十余年时光，依旧清晰滚烫。

我不用华丽辞藻堆砌史诗，只以平实真挚的文字，记录真实的知青岁月：春耕的凛冽、夏收的炽热、秋收的清甜、冬夜的寒凉，记录善良淳朴的农场乡亲，一路扶持相伴的师长知己，记录风沙里不曾褪色的初心，荒原中永不黯淡的微光。

土地养育青春，岁月沉淀初心。这段与风沙相伴、与土地共生的时光，磨炼了心性，坚定了热爱，让我一生懂得感恩、坚韧、向阳而行。以文寄情，以墨留念，不负青春，不负故土，不负那些藏在艰苦岁月里，温暖一辈子的善意与光芒。也愿这段平凡而厚重的往事，留住一代人的青春记忆，让荒原精神、人间温情，代代相传，长久明亮。



《沁园春·新湖忆旧》

漠野风来，卷尽尘沙，漫忆当年。

记敞篷车远，城喧渐杳；土坯檐矮，灯火微悬。

春垦寒泥，夏挥炎镰，汗渍青衫渍旧棉。

秋风里，正瓜甜齿颊，笑语喧阗。

流年暗换霜颠，幸此身、曾耕塞上田。

念提携恩重，书香引路；扶持意暖，粥饭驱寒。

四秩归来，柏油路阔，瓦舍红墙映碧天。

情难已，把青春旧事，写入吟笺

《六州歌头·怀今》

高楼倚遍，风送晚钟残。

车尘乱，人语闹，巷头喧，霓虹繁。

旧日亭台处，草痕浅，花影瘦，

霜鬓改，朱颜褪，忆当年。

曾共清樽，笑指青云路，意气如山。

叹奔波半世，好梦落尘寰。

醉里凭栏，月弯弯。

念江湖远，功名误，初心在，鬓先斑。

书万卷，歌千阙，墨痕干，寸心丹。

且向林间去，听啼鸟，弄潺湲。

烹新茗，煨小灶，谢尘烦。

莫负春光，柳色侵衣袂，蝶舞阶前。

任浮云聚散，我自枕书眠，一枕安然。



新湖农场是全国五大农场之一，我只知道1976年10月16日至1979年12月31日隶属石河子地区管辖，我们离开后隶属新疆兵团农六师管辖。



父母单位到新湖农场的知青大概有几千人。在此仅记下一连的三十个……

有三位已去世。其他人定居全国各地。他们的故事很多很多，以后详叙。

杨永江 吴兰银 张新永 关胜利

郭发印 王 平 杨全兴 韩国俊

胡兰新 冉喜生* 孟金生* 杨树雄

魏国蓉 郭庆华 张际兰 陈香改

马玉芬 袁凤梅 王爱香 滕凤菊*

王 丽 冉爱茹 张建兰 张桂英

张双凤 王月霞 王玉敏 王玉琴

朱香琴 马 捷

(注：名字右边有*符号的已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