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们不能说“我不要生病”。</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像清晨第一缕光,照进我心底最幽微的角落。我们总以为,只要吃得健康、睡得安稳、心无挂碍,病痛就该远远避开。可现实却像秋日的落叶,不因树的挽留而停驻飘零。拥有身体,就自然会有病痛——这并非诅咒,而是生命最朴素的真相,如同河流注定要蜿蜒,月亮必相伴盈亏。</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身体,多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啊。有会动的关节,如门轴转动;有跳动的心,如钟表的发条;有呼吸的肺,如风箱开合;有流转的血,如溪水穿石。它比我们每日驾驶的汽车复杂何止千倍?汽车不过钢铁与橡胶,我们尚且要为它换机油、换轮胎、调引擎,一年数次,仍常出故障。而我们的身体,由血肉、神经、骨骼、气息因缘和合而成,日日运转,夜夜修复,竟能数十年如一日地支撑我们行走、奔跑、爱恋与思念,实在令人惊叹。</p><p class="ql-block"> 可我们对车尚且宽容,对身体却常苛责。车一熄火,我们低头检查;身一微恙,我们却怨天尤人,仿佛健康是理所当然,病痛是命运不公。这,正是苦的根源。</p><p class="ql-block"> 佛法说色身不过是地、水、火、风四大假合,如露如电,刹那生灭。一旦执着这合成之身为“我”,便如执幻影为实有,当它衰老、疼痛、病变,心便随之崩塌。这便是“行苦”——一切有为法皆在迁流中,本就不安隐。</p> <p class="ql-block"> 我曾读《增一阿含经》中一则故事:一位比丘患重病,浑身溃烂,恶臭难闻,众僧避之不及。唯有佛陀亲自前往探视。他蹲下身,亲手为比丘清洗腐肉,敷药包扎。比丘泪流满面:“世尊,我如此污秽,何敢劳您亲临?”佛陀微笑:“病者即是我,我即是病者。你病,我亦病;你苦,我亦苦。”那一刻,病痛不再是羞耻,而是通往慈悲的门径。</p><p class="ql-block"> 佛陀晚年亦曾腹痛如绞,从王舍城走向拘尸那罗。弟子阿难忧心忡忡,佛陀却平静地说:“阿难,一切众生皆有病苦,我亦不例外。但我不因病而乱心,不因痛而失念。此身如芭蕉,中无坚实;如泡如影,终归坏灭。能知此理,痛虽在身,苦不入心。”</p><p class="ql-block"> 是啊,痛是生理的反应,苦却是心的执着。我们抗拒病,是因为贪恋健康;我们恐惧死,是因为贪恋生命。若能真正接受这具由因缘聚合的身体——它会坏、会痛、会老、会病——如同接受春天会下雨,秋天会落叶,我们便能在病中,听见内心最安静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认识一位老居士,长年患风湿,每逢阴雨,关节如针扎。可她每日清晨仍坚持拜佛,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我问她:“疼吗?”她笑:“疼啊,但疼的时候,正好念佛。念一声佛,疼就轻一分;拜一拜,心就净一分。”她不求病愈,只求心安。她把病痛,活成了一种修行。</p><p class="ql-block"> 真正接受这个合成的身体,我们对病痛的体验,便如云开见月。不再惊慌,不再怨怼,反而生出一份温柔的敬意——敬重这具承载我们走过人间风雨的肉身,敬重它在无常中仍努力运作,敬重它以疼痛提醒我们:生命可贵,当下即真。</p><p class="ql-block"> 疾病,不是生命的中断,而是生命的一部分。如同茶叶在沸水中舒展,苦涩中透出清香;我们的身心在病痛中,或许也能泡出一盏清明的茶。茶凉了,味还在;身坏了,心未灭。</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们不必说“我不要生病”。我们只须说:“来吧,我已准备好与你同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