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28, 128, 128);">2025年12月9日《甘肃日报》刊发样文:</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15px;"> 今天12月9日我的散文《体悟文字背后的力量》已刊发于《甘肃日报》文化·阅读栏目。今转载分享给我的朋友和美篇读者们,感谢《甘肃日报社》的鼓励,也衷心感谢大家多年来的陪伴与鼓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体悟文字背后的力量</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 李 忠</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有些相遇,注定要用一生去品读。于我而言,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便是这样。</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说来也怪,我向来很少静下心来专心读书。如今黄土已埋了大半截,反倒一头扎进文学书堆,像孙子备考似的,一本接一本地捧。虽然“猴子搬包谷”,边读边忘,记不住词句,但那些文字却在不知不觉间滋润着我的灵魂。在众多国内现代作家中,我最偏爱路遥、莫言、贾平凹、余华、刘震云、史铁生这些同时代人,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曾在那个特定的时代里活过、走过、喘过气。他们笔下的文字,满是我们熟悉的烟火气息。</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而他们之中,最能让我感同身受、引发共鸣,并给予我深刻启发的,还是史铁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初识史铁生,是在我刚从事残疾人工作时。他的《我与地坛》于1991年发表在《上海文学》上,那深沉宁静的力量,深深震撼了包括我在内的无数迷茫灵魂。在我心中,他和张海迪一样,不仅是残疾人的杰出代表,更是照亮我前路的灯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与地坛》,这已然是我第三次翻开它了。第一次读,我少不更事,只品味的是文字间无声的苦涩与呐喊,读的是自己;第二次读,因从事了残疾人事业,从中探寻的是精神共鸣与实用方法;这一次,是读他的人,品他的文,最终折服我的,是那份质朴文字背后的深厚情感与生命哲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份懂得,来自相似的命运。1969年,他去了陕北延安插队,青春的火焰正旺,却被一场高烧夺走了站立的能力;同样在1969年,我也随母亲下放到农村。我们都有过一段农村锻炼的经历,加之,命运让我们拥有了一个共同的身份:残疾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他被困于轮椅,却拥有清醒的头脑与灵活的上肢;我虽能站立行走,却要承受不健全的上肢与自幼愚钝的头脑。我们以不同的残缺,体会着同一种命运的重量。从小学到高中,我始终被视为“弱智”行列中的一员,好在当时没有升学考试,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直混到了高中毕业。真正教会我言语与处世的,是步入社会后的现实生活艰辛历练,赋予了我这份迟到的成长。</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他文中让我泪流满面的,是那些浸透苦难的细节:他日复一日在地坛默坐、呆想、躺着,瞎琢磨。他也“作过死”——连着几小时一门心思琢磨咋死,责怪自己为啥要生下来。21岁因病瘫痪后陷入绝望,三次自杀未遂,均被母亲及时发现并阻拦。他把所有的坏脾气都向母亲宣泄,会“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又“中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说”。而母亲,总是默默守着,悄悄望着。</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当我读他的经典散文《秋天的怀念》里那句母亲的哀求——“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我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说不出话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又何尝不是那样倔强地怨过我的娘呀?我也曾嘶吼问她:“当初咋不把我丢炕洞里算了!”刚毕业时,我跌落在政治污点的家境、身体残疾与前途渺茫的三重深渊里,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轻生的念头,并非没有来过;它曾在无数个夜晚,试图将我淹没。可我抬头,看见我白发苍苍的老娘,看见她那双混浊却从未熄灭的眼睛,我的心就软了,碎了。她对我说的话,跟史铁生的母亲简直一样!她说:“孩子,鼓气劲,要好好儿活!”她说:“心放宽,若我和你们一样,遇到事就想逃,该死过多少回了?”是啊,我的母亲,她是个苦命人。中年丧夫,她这一生遭遇的挫折和艰辛,数不清,道不尽,最后都只能咽下去,化成了一串又一串的眼泪……</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读着他的书,字里行间那撕心裂肺的伤痛,让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当我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并因此受到歧视和不公时,我也曾感受过一模一样的痛苦,对生活感到一样的迷茫,看不清未来。数年内心的挣扎与煎熬,我最终冷静下来回到生活里,面对现实,鼓气勇气,改变自己的命运。自此,一路跋涉,无论遭遇何等险阻,我总是挺直胸膛,以阳光、乐观、自强的姿态去面对——我终于活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这让我想起作家格非说过的话:“文学是失败者的事业……中国也好,西方也好,永远关注的是失败的人,失忆的人,倒霉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读着,心里被深深触动。我同情史铁生的遭遇,更理解他那份无处安放的痛苦,因为我们都是被命运绊住过脚的人。而他以残缺之躯,执意书写最健全的灵魂;将一己的苦难,淬炼成了照亮众人的普世哲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天坛作者用Al生成)</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在地坛的静谧中,他终在轮椅上想明白了两件事:一是死亡无须急于求成,二是写作将成为他活下去的出路。所以他才自嘲“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一句话把命运的荒唐和人活着的硬气都说透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他没有告诉我们他如何战胜了苦难——因为苦难是战胜不了的。腿不会因为你的抗争而重新长出来。他只是学会了与苦难相处,像与一个不请自来的室友,在同一间屋子里过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从前在工作中,我总想着要“帮他们把坎儿迈过去”,见不得谁掉眼泪,遇着难处就急着往前冲,竭尽全力为残疾人事业奔走呼喊,只愿能多为他们办些实事。然而,在细读史铁生后,我才慢慢品出另一层意味——有些坎,旁人是使再大的劲也替代不了的;我们能做的,是陪伴他们自己站稳,哪怕走得慢一些。</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逐渐意识到,仅仅依靠“扶贫救助”是远远不够的,更需要输送“精神食粮”,推动观念上的深刻转变——这不只是社会对残疾人的观念需要转变,多一份理解与包容,少一份偏见与歧视,真正以平等之心相待;更是残疾人自身也要建立内在力量,多一份自信,少一份自卑,勇敢发出自己的光芒,活出生命的尊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我们总被教导要战胜困难。可有些东西,如病痛,如失去,是无法战胜的。史铁生以他的笔与生命,教会我们如何与苦难和解。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通透的智慧——认识到苦难只是生命的一部分,而远非它的全部。</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随着岁月流逝,我愈发看清:是苦难这道深重的暗流,让幸福的微光显得如此珍贵;是残缺这个确凿的缺口,让圆满的概念变得具体而深刻。</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人必须拥有这样一种精神力量,它能引领我们以积极而乐观的姿态,去安住于并不完满的现实。最终,让弱势成为你的独特印记,让困难成为你的前行阶梯,让那些痛苦的经历,内化为你生命中最深厚、最不可夺的精神资源。</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史铁生说“人活一天就不要白活,慢慢地去做些事,于是慢慢的有了活的兴致和价值感。”这句话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成为我从事残疾人工作的精神支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份领悟,也深深重塑了我工作的心态。从前,我或许怀揣着一种“帮扶者”的使命。而史铁生告诉我,有些苦难无法被解决,只能与之共存。这让我懂得,我的角色并非一个高高在上的“拯救者”,我更愿作为一个“同命人”,和兄弟姐妹们坐在一起,诉诉苦,说说话,谈谈心。</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在和兄弟姐妹们的交流中,我用三句话鼓励他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第一,向内看,认清并接纳真实的自己。——这是所有成长的根,扎得稳,才能站得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第二,向上走,用学习与感恩代替抱怨。——这是生命向上的力量,心里有光,脚下才有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第三,向前去,用目标和坚持实现价值。——这是通往远方的路,一步步走,日子就会有方向。</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看着很多兄弟姊妹一步步从阴影走出来,在社会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心里暖烘烘的。我们正一起,把史铁生笔下那个能让灵魂喘息的地坛,在现实世界里一点点搭建出来。也是对史铁生精神、对生命价值最好的诠释与实践吧。</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与地坛》的好,不在于词藻华丽,而在于它诚恳。他说:“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种对生命本质的直面,比任何激昂的呐喊都更有力量。</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如今我也到了会失去什么的年纪。每次重读《我与地坛》,都像得到一次温柔的提醒:生命本就不圆满,但这不圆满中,依然有它的美和尊严。残缺是完整的起点,史铁生虽然他身体残缺,但他精神世界却无比丰富。它让我们知道,苦难能转为星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地坛,我去过。地坛还在北京,但史铁生已经不在了。好在他留下了文字,像一位坐在对面的朋友,轻声诉说:你看,我也曾觉得活不下去。但后来懂了,接受不完美,与苦难平静对坐,生命,依然可以很深沉,很丰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这就是《我与地坛》给我的礼物——不是答案,而是一种态度。在无法逃避的苦难面前,我们可以选择如何与之相处。就像地坛里那些老柏树,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它们只是站着,一年又一年,愈发苍劲,愈发深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写完这些,我总想起地坛某个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一个摇着轮椅缓缓消失在园子深处的背影上。那一刻,他不再是作家或病人,只是一个在荒芜中,为自己也为无数后来者,找到了安宁的归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写于 2025年初冬· 轩 毅</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