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家里好啊

Pumada

<p class="ql-block">还是家里好啊</p><p class="ql-block">East.west.home is best!</p><p class="ql-block">年轻时总把世界读作一个动词。脚步是书页,疆界是行距。走过四十余国,那些地名便不再是地图上扁平的符号,而是皮肤记忆的潮湿,是鼻腔里盘桓的、形形色色的风。我曾静坐在蒲甘的佛塔群中,看万千塔尖刺破玫瑰色的晨曦,天地间只剩梵唱与钟声;也曾在尼日利亚拉各斯市集的声浪里被人潮裹挟,炽热的空气搅拌着香料、汗水与生命的亢奋,每一声叫卖都敲打着心臟的鼓面。塞纳河的波光是流动的银箔,莱茵河畔的城堡是缀在青峦上的石头纽扣,开普敦桌山之下,两洋交汇处那一片激荡的、难以调和的靛蓝与翠绿,像大地与海洋一场永无结论的雄辩。</p><p class="ql-block">那时我以为,所谓阅历,便是将一身风尘,当作最荣耀的勋章。</p><p class="ql-block">是从哪一刻开始,那枚勋章,忽然重得令人疲惫了呢?</p><p class="ql-block">许是在又一次穿越云海,机翼下掠过一片熟悉又陌生的灯火时;或是在异乡酒店醒来,对着天花板那团模糊的光晕,用了好几秒才想起身在何处时。那些曾让我心旌摇曳的别处,那些纷至沓来的光影与面孔,渐渐地,像一轴过于漫长华丽的画卷,卷起时竟有了沉甸甸的倦意。年过六十,这倦意不再是消极的怠惰,倒像一株老树,在向外伸展了所有的枝桠后,终于觉察到泥土深处根须温柔的、无可抗拒的召唤。</p><p class="ql-block">于是归来。将偌大的世界,安然收束于一扇窗内。</p><p class="ql-block">真正的安宁,从不想走了四个字里,静静地满溢出来。世界不再是需要征服的版图,而成了一幅可以遥想的、挂在记忆客厅里的水墨。我不再是那匆匆的过客,而是这里的主人,是每一寸光线与尘埃的知交。</p><p class="ql-block">冬日午后,附近公园便是我的辋川。九峰的层林是上天打翻的调色盘,红的、黄的与赭的,一层层洇染开去,泼辣又安静。觅一处古屋的廊角坐下,四野无人。微风徐徐,极体贴的,它不来扰你。耐心地、将那些小扇子似的银杏叶从枝头劝下来。叶子打着旋儿,不情愿似地落下,仿佛怕惊动了这和熹的时光。</p><p class="ql-block">回家路上,不经意看向街角,却蓦地撞见一簇喧腾的五色梅——热热闹闹地挤作一团,紫的、粉的、白的小花,在灰墙根下没心没肺地开着,像一群不知愁的野丫头,浪漫奔放。</p><p class="ql-block">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家中。捧一杯清茶,看水汽袅袅,模糊了窗外的楼宇。家常饭菜的香气,从厨房丝丝缕缕地飘来,那是土地、季候与一双熟悉的手共同酝酿的、最安稳的诗篇。忽然觉得,一生的远行,山一程,水一程,风一程,雨一程,或许都是为了在这样的一个午后,能全然懂得这一杯茶、一蔬一饭里,所蕴含的、无需言说的丰足。</p><p class="ql-block">“行遍天涯千万里,却从邻父学春耕。”古人说得是。世界依然在那里,美丽,辽阔,值得惊叹。但我已找到了我的王国。这里,微风有信,落叶知时,花开花落都与我相关。</p><p class="ql-block">东西南北,原来都不及这转身可见、触手可温的方寸之地。还是家里好啊,那也不去了。这不去,不是力竭的停驻,而是心满意足的皈依,像一片终于寻到枝头的叶,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安然变黄,稍然飘落归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