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荡山徒步，五老巅～麒麟背穿越

李美丽

　　雁荡山的灵魂，镌刻在一亿两千万年前的白垩纪。它的杰作，是一部层次分明的立体天书，独特的破火山结构，是这场史诗的宏伟框架，奠定了山体的基本格局。

站在任何一座峭壁前，仿佛都能触摸到地球深沉的脉搏——那种蓄力、喷薄、沉寂、再新生的循环力量，就封存在每一道岩石的纹理里。

今天，也是赣浙行爬的第五座山，让我们再次踏上这片古老的土地，深呼吸，用脚步去丈量，用目光去解读——这部用时间与火焰写就的、属于地球的岩石天书。

　　乐清雁荡山五老巅至麒麟背的穿越线路，被山友圈内称为“癫狂之作”。其癫狂，在于险绝——行程中需攀爬数十米高的光滑石壁，直面多处断崖，坡度近乎垂直，山脊最窄处仅容数厘米立足，两侧即是万丈深谷。全程虽只九公里，累积爬升却达千米，一般需八九个小时完成，由于下山后还要赶到八九十公里外的温州，我们仅用六个半小时完成。这条线路被当地驴队评定为四星强度、五星危险度。险峻之地，风光固然奇绝，却非豪情雄迈者不可近，亦非胆壮心毅者不能行。即便如我们这般每日与山野为伴的“野驴”，来挑战五老巅与麒麟背，也需自谓一声“勇士”。所幸领队老施始终将安全置于首位，同行的所有男士亦皆有担当，在彼此的照应与鼓舞下，我们才凝聚起前行与挑战的勇气。

2025年12月4日，天朗气清。经过昨日双龙谷～羊角洞稍微轻松的徒步休整，一身疲惫已尽数散去。今晨醒来，只觉身心舒展、气力充沛，一行人个个神采奕奕，步履间满是 renewed 的活力，整装待发，迎向今日的嶙峋山程。早晨八点，我们抵达登山起点，途经朝天门，登上五老巅，再向麒麟背挺进，沿起伏的山脊线一路穿行，最终自静鸣谷方向下山。山间野径错综复杂，触目多是悬崖峭壁、断岩深壑，行路之险，令人屏息。稍有不慎，便可能坠入深渊、万劫不复。我们一行十二人，自停车场左侧过小桥启程，小心翼翼，彼此扶持，开启了这一整日的“癫狂之征”。

　　拾级而上，刚攀上一座山巅，晨光正温柔地漫过层峦。远处，东海在初阳下铺开一整片细碎的金芒，浪纹如丝，仿佛一整匹被风拂动的绸，静静地漾向天边。山风拂过颊边，携来海与雾微凉的气息，那一刻，整片天空与海，都像在发光。

　　登完最后一级石阶，眼前竟是断崖绝路。若想抵达五老巅，必须转入真正的野径——向左，沿着挂满红红绿绿户外丝带的记号，方算正式踏入这“癫狂之途”。

我想，“癫”字大约就是这般上蹿下跳、连绵不绝。而五老巅，则把这一字的意味演绎到了极致。翻过一峰，又见一峰；有时路径仿佛在山崖前凭空消失，待鼓足勇气攀上岩壁，路竟又接续起来。山体大多陡峭，上下坡度常在七八十度之间。起初我还默记着：这是第几个顶、第几个坡？既名“五老”，或许“癫”个五次也就够了吧。

可没过多久，汗水已浸透眉眼，刺得睁不开眼。视线模糊中，仍须死死盯住脚下——每一步都得踩稳，一个趔趄，下方即是万丈深渊。还得留神身旁的队友，谁若失足，恐怕一带就是一片，拉都拉不住。如此攀爬喘息之间，早忘了数到第几巅。只知这一路起伏回转，绝不止五次。

山在眼前不断展开，路在脚下不断延伸。所谓“癫狂”，大概就是在这无尽的上升与下落之间，身体已倦，心神却醒着——醒着去闯，去踩，去抓住下一处棱角，迎向下一片天空。

　　鲁迅说：“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可这里的路，却不属于那样的定义——它不在规划之中，不显于地图之上。它只是脚印叠着脚印、勇气连着勇气踏出来的痕迹。它藏在密匝匝的灌木底下，刚够一人躬身钻过，头盔不时“咚”一声撞上横枝；它隐在陡峭的崖壁之间，须以手为眼，寻抓握之处，觅落脚之点，如壁虎附岩，似山猴轻跃；它落在狭窄的石缝里，靠的是指尖扣住凸出的石棱，或借两旁横生的树枝一扳一送，身体便借力向上荡去；它更立在那刀刃般的山脊上——宽不过几十公分的石棱，陡峭地悬在天地之间。你必须踩得稳，更要跨得果决，那一刻，仿佛雄鹰展翅，而我们整支队伍，便如一条游走于峰峦之间的蛟龙，灵动，而又坚韧。

路在脚下，更在心上。每一步，都是人对山的读懂，也是山对人的应答。

　　立于山尖，回首东望，晨雾如纱轻笼，远处的海岸线依稀可见。海水在薄霭间泛着朦胧的青灰色，几座小岛如淡墨洒成的影，静静浮于烟波之上，时隐时现，似有还无。

俯身环视，雁荡群峰尽在眼底——“望雁山诸峰，芙蓉插天，片片扑人眉宇”，徐霞客数百年前的惊叹，今日依然贴切如初。山形各自峥嵘：有若新笋破土，孤拔而起；有似巨屏陡立，截断云烟；有壁如斧削，光滑如镜；有壑深似渊，幽不见底。远眺则层峦叠嶂，苍茫接天；近观则奇峰突起，姿态纷呈。它们或连绵如涛，或独立如笔，在天光云影间交错铺展，仿佛一幅徐徐舒卷的浩瀚长卷，在眼前无尽延伸。

风从谷底卷来，带着深山的清气。站在这里，人忽然渺小如尘，却又仿佛与这千古山峦一同呼吸。

　　攀登的过程如临深渊、步步惊心，可真正立于五老巅之顶时，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巅峰之喜”。与它险绝的盛名相比，峰顶实在平常得很——不过一方朴拙的石碑，深深浅浅地刻着“五老巅”三字，落款是某个民间户外队伍的名号。四周灌木丛生，视野并不开阔，算不得观景的佳处。

可那又如何呢？山巅的意义，从来不在石碑，而在抵达之路。于是该摆的姿势一个没少：展臂迎风，举杖向天，笑容里满是汗与尘土的味道。该欢呼的照样欢呼——声音撞进远处的山谷，又隐隐荡回来，像山在应答。

这一刻才明白：所谓“征服”，不是站在高处俯视群山，而是终于能俯身看见自己的来路——那一条挂在崖壁上、隐于灌木中、被汗水浸透的、曲折向上的人生痕。

　　走下五老巅，前路多转为下坡，大家的心绪也渐趋安定。寻了一处开阔山顶休整，席地而坐，以干粮为餐，就着暖融融的日光从容进食，谈笑间仿佛享用着一席山野盛宴。稍作小憩后，精力重新凝聚，接下来，便是今日最具特色、也最令人屏息的路段——麒麟背。

这段长长的山脊线，是下山途中最为出彩的篇章。远望时，真如歌中所唱：“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哎，带我们走进人间天堂。”行走其上，却似在刀刃上起舞，步步惊心，极具视觉张力——若拍成影像，定是朋友圈里夺目的风景。亲身走过才知，虽看似险绝，实则稳中有序，恰是“有惊无险”的写照。

此时驻足回望，来时的群峰叠嶂尽收眼底。那些曾令人屏息仰视的绝壁、深谷、陡脊，竟已一一踏过。一股由衷的自豪漫上心头：山仍在那里，而自己，真的走过了。

　　麒麟背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向下望去，深渊空茫，云气浮沉。风从脊线上猛烈刮过，衣角猎猎作响，人需伏低身形，手脚并用，在宽度不过数十公分的石棱上缓慢挪移。

岩脊粗糙，掌心能感到石头的纹理与岁月的棱角。每一寸前进，都是平衡与勇气的角力；每一次抓握，都是对恐惧的轻声回应。身体紧贴着山脊移动，心却仿佛悬在风里——不敢往下看，也不能往下看。

可正是在这般极致的险峻中，每一步都生出一种清晰的、近乎骄傲的踏实感。手扣紧，脚踩稳，呼吸压在胸膛里，注意力淬炼得如一根细丝，只系于眼前这一尺一寸的山路。没有余地犹豫，没有空间畏惧，只有人与山脊之间最原始、最直接的对话。

于是，缓慢成了仪式，艰难化为力量。当终于越过最窄的那一段，直起身回头望去——那片曾令人屏息的险脊已在身后蜿蜒成一道沉默的弧线。那一刻，风似乎也静了，只有心跳沉沉地敲着：我走过来了。

　　十二月，叶落纷飞，秋已尽而冬初临。这季节的转换，宛如一首漫长乐章的终章，余音低回，袅袅不绝，其间缠绕着些许眷恋、几缕沉思。

斑斓褪去，山野渐归于素净。四季至此，仿佛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想起古人那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清寂时分，最宜静坐回味，亦宜温酒对谈。

十二月的空气清冷而收敛，正让我们将尘嚣沉淀，将心神安放。不必急于奔赴，不必惶然追问。只怀着对生活不减的热忱，与对明天温柔的期待，稳稳前行。

岁月更迭，从来不是结束。秋尽，不过是时序轮转间一次深长的呼吸。让我们在此刻认真生活，如诗所语“诗酒趁年华”，不惧冬日之寒素，静候春日之新生。只因每一个当下，都是生命向上生长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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