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七律·悼念三哥</p><p class="ql-block">雁阵惊寒又一轮,旧年灯影刻痕新。</p><p class="ql-block">江湖夜雨曾同舸,草木霜天忽独身。</p><p class="ql-block">负重不言山脊瘦,回眸唯见雪泥深。</p><p class="ql-block">黄泉若有邮差路,寄片桃花报早春。</p> <p class="ql-block"> 暮雨潇潇的午后,我独自翻看相册里三哥的遗照,心中百感交集。祖明,一九四九年出生,七十七年的人生,最终凝结成病历纸上几行冰冷的诊断。窗外雾霭沉沉,恍惚间,仿佛看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正从时光深处缓缓走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哥是带着时代烙印的人。1968年从合肥四中高中毕业时,他正值风华正茂,却因知识分子的家庭出身,在文革浪潮中成了最早被冲刷的沙粒。还记得送他下放的那天,母亲往行囊里塞了五个煮鸡蛋,他转身登上卡车,去了长江岸边的宿松水乡。在冰天雪地里,这双曾经握惯钢笔的手学会了抡镐垦荒、坝田耕地、修理拖拉机、深夜就着煤油灯苦读《机械技术入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改革开放春雷响起时,他已年近不惑。抽调回城后当了一段时间的工人,后来厂里抽调了几位能工巧匠他是技改组组长,再后来给任命为技术科科长,那些年在图纸上描绘的,不仅是零件规格,更是一个民族工业复苏的蓝图。他带领工人们改造的老式车床、软木粉自动流水线,至今老式车床还在郊区的农机站吱呀作响。当上厂长那晚,他醉醺醺地拍着我的肩膀:“老四,咱们还要继续努力,为四个现代化服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时代的洪流从不由人。九十年代末的国企改制如暴雨倾盆,他苦心经营的厂子说倒就倒。下岗大会上,这个向来挺拔的汉子第一次佝偻着腰,向全厂职工深深三鞠躬。我看见有老工人偷偷抹泪——他们都记得,当年为了工人谋福利争取高温补贴,三哥在局里拍了三次桌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命运的磨难远未结束。两次创业,两次失败。最后关停厂子清算那天,他独自在空荡的车间坐到深夜。近六十岁的人,还在笔记本上工整抄写:“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想来,三哥的悲剧不在于失败,而在于他始终不肯向现实低头。在别人安享晚年的年纪,他仍在研究新技术,寻找销售出路。书架上摆满各种专业期刊,直到查出癌症前一周,还在给相关部门撰写传统产业升级的建议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暮色渐浓,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成泪。我忽然明白,三哥这类人其实是共和国的脊梁——他们未必站在光鲜处,却用一生的坚守与求索,在时代转折处刻下深深的年轮。他书房里那幅自书的“位卑未敢忘忧国”,墨迹历经三十载依然鲜亮如初。</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哥,我的好兄弟,"人的命,天注定",谁也逃脱不了生你养你这块土地。你是一位悲剧型英雄!今夜让我为你点一盏长明灯。这灯火里,有图书馆的光亮,有茫茫江淮大地上你的背影,有机床轰鸣的车间,更有你永不熄灭的理想之火。你看这潇潇暮雨,多像天地为你撒下的纸钱——不是哀悼你的离去,而是致敬你认真活过的每一个季节。</p><p class="ql-block"> 幽明永隔,精神长存,你来于斯,回归于斯。当黎明再次来临,你留下的那些未竟的梦想,必将化作春风,继续吹拂这片你深爱的土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