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长篇记实散文：</p><p class="ql-block">没落格格和她的儿女们（之一）</p><p class="ql-block"> 霜雪染白发髻，心里藏着半世的风尘，一世的冤屈，用枯槁的双手掌托举着儿女们的希望与黎明。苦难是她的容器，也是她生命的载体。当生活的重锤一次次落下，她始终以单薄的肩膀承接。她把苦难捻成针脚，缝补着岁月的破洞，脊背弯弯，却撑起整个家庭的苍穹，每一个皱纹里，都携刻着山河般的坚韧与温柔。</p><p class="ql-block"> 一一写给我苦难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又一个母亲节过去了，当我知道有母亲节这个温馨节日的时候，我的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了。我可怜的母亲，她不但不知道世上还有母亲节，也没过过一次母亲节。这是母亲的宿命，也是我做女儿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从懂事时起，我就心疼母亲，可怜母亲，同情母亲，甚至是为母亲抱不平…</p><p class="ql-block">近年来，心里一直有个愿望，想写一写我的母亲，这是我唯一能为母亲做的事了，可一直不知怎么下笔，也不知从何说起，几次提起笔来，未写一字，就己潸然泪下了…</p><p class="ql-block"> 一.母亲的生命原乡</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满族出身，是八旗子弟中的正黄旗家庭，管爸爸叫阿玛，管母亲叫额娘，她说她额娘的发髻总是高高的盘在头顶上，穿的高跟鞋的高跟却在脚心处，母亲描述的惟妙惟肖，小时候的我，觉得很可笑，却不晓得那就是当时的民族文化…</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童年是个小格格，她上面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她是老小，家里人都很疼爱她。</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童年时光，还算是幸福的。遗憾的是，家里没有送她出去读书，从小就让她在家学做“女红”所以母亲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可针线活做的确实是很好！</p><p class="ql-block">她从小就有点自悲，常常说自己是个睁眼瞎，几乎不怎么出门，怕走丢了，怕找不到回家的路。后来随着时代的变迁，母亲的家族及家庭政治经济状况逐渐败落了。</p><p class="ql-block"> 九一八事变，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了中国，在日寇的铁蹄下，中华民族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母亲的生活一落千丈，日本的侵华战争，把母亲变成了孤儿…</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常听母亲说，什么伪满洲国呀，什么小日本占领了热河了呀，我当时什么也听不懂，后来才知道，母亲说的是日本人占领了东北后又占领了热河。扶持了末代皇帝溥仪做了伪满洲国的皇帝。</p><p class="ql-block"> 日本人到处烧杀抢掠，鬼子闯进了母亲居住的村庄，搞了三光政策，见人就杀，可怜母亲家，有六位亲人被杀害了，有姥姥姥爷和母亲的那尚未成家的四个哥哥，都全部遇难了，我清楚地记得，母亲说完这些，眼睛里早己没了泪水，只有无尽的仇恨…</p><p class="ql-block"> 可怜的母亲，年纪轻轻就经历了人间最惨烈的生离死别，鬼子杀红了眼，杀光了所有村里没有来得及躲藏的男人，践蹋了村里的妇女后，有的也被鬼子用刺刀给挑死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和她姐姐，是姥姥姥爷事先把她俩藏进了自家的菜窖，才免遭践蹋和杀害。因为战乱，她们姐妹俩还是不幸跑散了，母亲再也没有了姐姐的音讯，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真的是不谙世事，不懂母亲心里有多苦，她从小就失去了家庭和亲人，举目无亲的，唯一的亲人就是她的丈夫和孩子们了。</p><p class="ql-block"> 她的丈夫，是个大男子主义者，不懂她，也不疼她，娶了她就把她送到了农村，由他的大老婆“管理”，那时的社会制度，男尊女卑，母亲没文化，没靠山，在家没有活语权。孩子们生了不少，但都不懂事，不听她的话，都好与母亲顶嘴，不知道孝顺母亲，说说不听，打打不动的，丈夫又不给她撑腰，母亲心里很痛苦，眼睛里常含泪花，有时母亲与儿女们产生矛盾时，父亲从不主持公道，让母亲在孩子们面前显得很卑微，母亲只能自己生闷气，活的很窝囊…</p><p class="ql-block"> 母亲得病的时候我不在家，据妹妹们讲，大姐很跋扈，因为一件小事与母亲吵了架，爸爸不劝说大姐，反而训斥母亲，不容母亲分辩，当时父亲就动手打了母亲，母亲不敢反抗，她哭泣，她悲伤，一气之下就中风了，从此半身不遂，再也不会说话了，卧床四年后不幸身亡，母亲去世时还不到七十岁呀。</p><p class="ql-block"> 母亲得病时，爸妈和妹妹们都还寄住在大姐家里，寄人篱下的感觉，可能我爸爸的心里也不好受，我爸也许是怕我姐嫌弃他们吧，才不得己偏向女儿，而委屈了我母亲？</p><p class="ql-block"> 可父亲呀，您怎么不想一想？您怎么能和女儿一起欺负老实本分唯唯诺诺的母亲呢？</p><p class="ql-block">直到我也做了母亲，才明白母亲的苦痛，才理解了母亲的脸上为什么总是满面愁容，眼角为什么总是挂着泪花…</p><p class="ql-block">不是吗？她多少次的十月怀胎？她多少次的，生死犹关的生了一个又一个的孩子，自已却做下了一身的病痛，走路都很困难，她无亲无友，有理无处讲，有冤无处诉，在这个家里，老的不知爱她，小的不知道疼她，还欺负她，不把她当长辈对待，何等的残忍！何等的不公呀…</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一位长相非常俊俏的女人，她高高的鼻梁，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眉毛，白里透红的皮肤，个子虽然不算太高，如果不是病痛把母亲的腰腿疼弯了，也是一米六五的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美女，所以她生的孩子，无论男孩女孩，都是高个子，模特身材。</p><p class="ql-block"> 二·错付芳华、母亲的婚姻劫</p><p class="ql-block"> 我的母亲，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嫁给了我的父亲？我没问过，所以一无所知。但是，从我小时候记事时起，至我下乡离开家，与父母共同生活的十七个年头里，我的亲眼所见，回想起来，就是觉得，母亲她嫁错了郎君…</p><p class="ql-block"> 父亲没什么技能，当时就是个穷当兵的，据说家里贫穷的房无一间地无垄，是纯粹的佃户。</p><p class="ql-block">父亲家兄弟四个，当时的村长（伪保长）摊派我爷爷奶奶家必须得去个人当国民党的兵，听父亲说，当时本应该是我老叔去，因为他年轻，且尚未结婚，可奶奶舍不得老儿子，加上老叔身体弱，奶奶就让我父亲顶替老叔去当兵了，当时我父亲己经结婚成家了，但尚未生儿育女。</p><p class="ql-block"> 父亲母亲都己去世多年了，有个问题一直让我无法释怀，那就是，他们是在何时何地？在怎样的情况下相识相恋并结为夫妻的呢？现在我只能猜：</p><p class="ql-block"> 我猜，母亲一定是因为失去了亲人和家庭，在无依无靠的情况下，遇见了在外当兵的父亲，他们虽然不是一个地方的人，但是命运安排他们有缘相见，父亲一身戎装，身材高大笔直，五官端正，牙齿整齐，浓眉大眼，非常帅气。母亲对父亲也许一见倾心，二人就走到一起了。（尽管父亲当时家里有了老婆，但在那个年代，法律是允许的）。</p><p class="ql-block"> 而我非常替我母亲抱不平，父亲比母亲大了七岁，我母亲那么俊俏的大家闺秀，温柔善良，给人家做小，又是穷人，太不公平。</p><p class="ql-block"> 我母亲跟我说过，她管父亲的大老婆叫姐姐，他们三人在一起生活了十来年呢，父亲的大老婆比我父亲大三岁，脸上有麻子，看上去很刁。摆大老婆似婆婆的架子，每天早上让我母亲就象小家奴一样的伺候她，给她倒马桶，端洗脸水，把她的大旱烟袋给装上，点着火送到嘴边，然后母亲再去做饭。等到了晚上，还要给大老婆打洗脚水，有时还让帮她洗脚。反正，一天三顿饭都是我母亲做，家务活都让我母亲干，那个大老婆，只管吃饭，睡觉，挑理，骂我母亲，还总给我母亲脸色看。</p><p class="ql-block">她与我父亲结婚好几年都不生孩子，还是我母亲先生的孩子，就是我大哥。</p><p class="ql-block"> 可气的是，父亲的大老婆不让我大哥管生他的亲妈叫妈，而是让管她这个大老婆叫妈。所以，才有后来的让我母亲冤屈而解释不清的伤心事：我大哥说我母亲不是他的亲妈…</p><p class="ql-block">听母亲讲，母亲与那大老婆长期在一起生活，大老婆说了算，孩子想吃啥，想要啥，只能跟大老婆说才行，我母亲什么事都做不了主，就象是家中的佣人，当时我哥哥还小，分不清谁才是他的亲妈。解放后婚姻法不允许一夫多妻了，我父亲就与那个大老婆离婚了。那大老婆带着她生的一个叫小芹的女儿走了。那小芹，比我哥小，比我姐大，在八十年代，小芹还来我们家找父亲，看小芹的状态，是在农村生活，还挺困难的。可能她是想找城里的亲生父亲，想得到点经济援助吧？</p><p class="ql-block">可没想到的是，现实让她大失所望，她亲爸，也就是我的父亲，“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爸还在寄人篱下，她来了，她的亲爸竟让她无落脚之地，还是我把小芹领到了我的家住了几天。我看她的状态挺困难的，我给她买了件衣服，给了她路费，把她送走后，她与我们再无联系，贫穷，限制了我们的亲情，小芹姐离去的踉跄脚步，一直在我的心中跋涉…</p><p class="ql-block">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我那糊涂的大哥，他也曾经拿着礼物去认过他日夜想见的“亲妈”，我父亲的大老婆，可人家告诉他，你不是我生的！家里那个佣人一一才是你的亲妈！大哥当时的表情，我想象不出来？造成这样的悲剧，亲儿子不知道谁是亲妈，到底是谁之过呀？</p><p class="ql-block"> 我母亲先生了我大哥，父亲的大老婆很生气，也很嫉妒，不帮忙伺候月子不算。还动不动就找我母亲的碴，无理取闹。什么做饭，洗衣，还啥活都得继续干。听母亲说，生我大哥的时候，正是一九三九年的冬天，偏僻贫困的农村，寒风刺骨，为了做饭，母亲要亲自到外面去拾柴火，她才做了一身的病…</p><p class="ql-block">我听后，很生气的问母亲，当时我爸呢？他为什么不帮你？母亲说，那时父亲还在外当兵，只有母亲和那大老婆在农村老家过日子。</p><p class="ql-block"> 我的母亲，从此就得了类风湿性关节炎，月子里受的风寒湿邪已侵入骨髓，后来，母亲又接二连三的生了九个孩子，四男五女，只存活六个，我们五姐妹，男孩只有大哥一人。</p><p class="ql-block">所以，母亲的类风湿性关节炎，随着岁月，随着孩子们一个个的出生，她的疾病越来越重，她的腰疼弯了，腿疼弯了，手指头全疼变型了，从我记事时起，就从未见过母亲能直着身体走路，她拄着个不棒，弯着腰，曲着罗圈腿，她说她浑身关节就没有不疼的地方，而且串着疼，可怜的母亲她仍不失母爱，天天都在疼痛中坚持劳作，为她的孩子们撑起一片天…</p><p class="ql-block"> 由于家里穷，从未见过母亲去过医院或看过医生，长年吃止痛片维持，有时连止痛片也供不上溜。可我从未见过父亲安慰过母亲，就母亲那么难受，父亲还是让母亲给他吃一碗盛一碗的伺候着，等到晚上母亲还得一手柱差木棒，一手为他端洗脚水，而且，天天晚上还等着母亲给他铺好被窝，弄得规整了他才满意。</p><p class="ql-block">我父亲脾气不好，听母亲说，我大哥小时候很不听话，有时出去打架，有时偷家里的东西出去换钱买烟抽，父亲知道后，狠狠地打他，母亲心疼上前拉他，他就连我母亲一起打。所以我说我母亲命苦，她嫁错了人。</p><p class="ql-block">一个曾经贵族家的格格，变成了一个苦命的小媳妇。受丈夫的气，受大老婆的气，后来还受她儿子儿媳妇的气，而她从不敢反抗，只能偷偷的流泪，有话没处说，有冤无处诉，就自己小声的叨咕着，连大气都不敢喘，母亲长年的小声，或者根本就不出声的自言自语，也许就是母亲在释放悲伤和不滿的一种方式吧…</p><p class="ql-block"> 后来，她生的大姑娘，也就是我的大姐，也跟我说，你看看咱妈，又叨叨鬼活呢，当时我就回头看看母亲，母亲是在小声的自言自语的叨咕着什么？看见母亲的唯唯诺诺的样子，让我心碎…</p><p class="ql-block">我偷偷瞪了大姐一眼，心想，做为大女儿你怎么这样说妈呀？其实，我对大姐很有意见，因为她在家当姑娘时，她就常常与我母亲顶嘴，是个很强势的女儿，有时讯斥我母亲就好象是在管教儿女，缺少作为女儿的孝心和善心，我们几个妹妹，也惧怕大姐的淫威，她给我们起外号，张嘴就叫外号，反抗就挨她揍。有一回，她又气我母亲，把母亲气哭了，我看见母亲在掉眼泪，我鼓足勇气，往外撵她说，你快点找个婆家走吧，别在家里气妈了！她就一个拳头打过来，砸在了我的胸胁处，并叫着我的外号说，你撵我走，你早晚也得走！因为我小时候发育的晚，瘦小枯干型的，她的一拳，一直让我疼了好多年…</p><p class="ql-block"> 一直以来，我对我的母亲心生可怜，为她抱不平。我就不明白，她是长辈，为什么还要受小辈的气呢？在自己亲生的儿女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长年累月的在痛苦中呻吟…</p><p class="ql-block">现在想来，我可怜的母亲啊，归</p><p class="ql-block">根结底是您嫁错了郎君，如果您的丈夫为您做主，遇事能为您撑腰，不管是什么大老婆，还是什么儿子，姑娘的，看他们谁还敢如此这般的对待您？何况大家都怕我爸爸，他在家很有权威，他一瞪眼，谁都不敢“扎刺”…</p><p class="ql-block"> 于2025年12月7日编辑</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