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就像红楼梦: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p> <p class="ql-block">(五岁前的………)中国三十年代</p> <p class="ql-block">那年我两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亲躺在炕上咳得厉害,药罐子熬干了也没能救回一口气。母亲抱着我站在门口,眼泪一颗颗砸在门槛上。最后,她把我交到了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我只记得那女人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她把我搂进怀里时,暖得像冬日里的一炉炭火。母亲在身后哭出了声,我没敢回头,只是死死攥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小袄。</p> <p class="ql-block">养父是药铺的掌柜,平日里话不多,但待我极好。有一回他带我上街,秋风扫着石板路,落叶打着旋儿从脚边溜过。他穿着黑长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挺括。他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街边的糖人摊冒着热气,他见我盯着看,便买了一个小兔子递给我。我接过来,舍不得吃,攥在手里直到化了,黏糊糊地沾了一手。他也不恼,只掏出帕子给我擦手,笑着说:“以后常来。”</p> <p class="ql-block">那条街不长,却像是走了一辈子。雕花门楼下的石狮子瞪着圆眼,仿佛在守着谁的秘密。我们走过时,一阵风卷起几片黄叶,打着圈儿扑向门槛。养父忽然停下,低头问我冷不冷。我摇摇头,其实手心早就冻得发麻,可我不想扫他的兴。他解下外袍披在我肩上,领口还带着他的体温。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最重的东西,不是药铺里那一包包沉甸甸的药材,而是有人愿意为你停下脚步,问你一句冷不冷。</p> <p class="ql-block">养母从没把我当外人。她常在灯下给我缝衣裳,针脚细密得像她的心思。我有时淘气,把布娃娃摔在地上,她也不骂,只是捡起来,轻轻拍去灰尘,再塞回我怀里。那娃娃早就破了,一只眼睛歪着,棉花从胳膊里露出来,可她还是留着,说:“旧东西也有旧东西的命。”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不只是娃娃。</p> <p class="ql-block">她喜欢穿黑旗袍,珍珠项链在颈间泛着柔光。每当我发烧咳嗽,她就整夜守在床边,用温水蘸了帕子一遍遍擦我的额头。我迷迷糊糊睁眼,总能看见她低头望着我,眼神温柔得像春水。有次我问她:“你是不是也想生个儿子?”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摸着我的头说:“你就是我的儿子,别人再好,也比不上你在我心里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她也爱带我上街。那天她换了件粉旗袍,发髻上别了朵小花,整个人都亮了起来。我们走在青石板路上,葡萄藤从墙头垂下来,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我手里攥着个彩色小风车,咯吱咯吱转个不停。她牵着我,步子轻快,像年轻了十岁。路过点心铺时,她买了桂花糕,一块塞进我嘴里,一块自己吃。甜香在舌尖化开,我仰头看她,她正笑着看我,眼角的细纹都弯成了月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