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源,一个神奇的传说

七红

<p class="ql-block">1976年夏末的日头,把去双源的山路烤得直冒白烟。我背着半旧的帆布包,在“之”字形的山路上挪了近两个钟头,鞋跟磨掉了一截,正干渴之时,忽听见水声传来——先是细碎的叮咚,像谁在远处摇铜铃,走得再近些,就成了轰轰的奔涌,只见两股溪水在山坳里撞了个满怀,把一片绿生生的稻田搂在怀里。</p><p class="ql-block">“那是东溪和西溪,”来公社接我去知青点的老农杨师傅,啐了口嘴里烟丝,烟袋杆往水面一点,“两个女崽变的,三百年了,还守着这村子呢。”</p><p class="ql-block">知青点的土坯房就砌在西溪边上,屋脚下石块被雨水泡得发灰,墙角却冒出丛野菊,黄灿灿的,直往窗缝里钻。第一个晚上我就被溪水声闹醒了,趴在窗台上看,月光把西溪的水照得像铺了层碎银,东溪却隐在黑影里,只听见浪头拍石头的闷响,像谁在较劲。</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出工,杨师傅带我们知青去东溪沿岸的梯田薅杂草。他的耙子舞得风快,草叶带着泥星子飞起来,大家都跟着干。我总把稻苗当稗子拔,被他用烟袋杆敲了手背:“伢崽,禾苗的茎是甜的,稗草发苦,你尝下就晓得。”休息时,他往田埂上一坐,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布包,里面是烟丝,他撮了撮烟丝往烟锅里按,火折子“嚓”地一亮,烟气裹着故事就漫了出来。</p><p class="ql-block">“早年间这里不叫双源,叫麻石窝。”杨师傅的牙豁了两颗,说话漏风,“山上石头比树多,老天公一年到头不下几滴雨,田里的土硬得能硌掉牙。有年大旱,从清明旱到白露,井里能看见井底的蛤蟆,人渴得舌头都打不了卷,村里的狗见了水瓢都哼哼叫”。</p><p class="ql-block">我下意识的舔了舔的嘴唇,身旁东溪的水正在田埂下奔涌,带着股子冲劲,把溪底石头冲刷得溜光。</p><p class="ql-block">“村里一户家有对双胞胎,是女崽,两个长得跟一个模子刻的,都是双眼皮,一笑两个酒窝,人不但长的客气,心还特别善良。”杨师傅用袖子擦了擦汗,“大的叫云溪,细的叫月溪。云溪胆大,敢爬东岭的老松树摘松塔,落地时能稳稳踩在麻石上,月溪呢性子稳,喜欢蹲在溪边看鱼,能对着水面的云影发呆看半天。”</p><p class="ql-block">那年旱得最凶时,村里的细婆婆抱着三岁的孙子哭,孩子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喉咙眼里发出“嗬嗬”的响。云溪和月溪听见了,半夜里摸黑摸到村头的老樟树下——“喏,就是那棵。”杨师傅用烟杆朝着知青点的方向指了指,这树是我们这一片最古老的树,粗得要几个人才抱的拢,树洞里积着半捧露水,月溪用手接着,云溪却盯着东岭的方向:“道士说过,东岭石缝里有水,要用至烈的血气催开。”</p><p class="ql-block">“道士?”我追问。</p><p class="ql-block">“游方的,穿件破道袍,说这村子是‘火困水’,除非有人舍了肉身,给水开条路。”杨师傅磕了磕烟锅,火星落在干土上,“没哪个信,谁晓得被他说中了。”</p><p class="ql-block">云溪揣着她爹打铁的小凿子,天不亮就往东岭去了。那石缝藏在悬崖半腰,窄的只容一人侧身站着,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她踩着突出的石棱,一凿子一凿子往石缝里敲,花岗岩比铁还硬,凿子上去只留个白印,震得她胳膊发麻。太阳升到头顶时,她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顺着凿子滴进石缝,把青苔染成了暗红——奇的是,那血一渗进去,石缝里竟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冰在化。</p><p class="ql-block">到了第三天,云溪的指甲盖掉了三个,胳膊肿得像大萝卜,可她凿得更狠了。忽然,她听见石缝里传来微弱的“咕嘟”声,像是有活物在动。她咬着牙,把带血的手掌按在石壁上,那石壁竟烫得像烙铁,顺着她的掌心往骨头里钻。“要水……要水……”她迷迷糊糊地念着,忽然觉得身子里的力气正顺着掌心往石头里流,眼前闪过村里干裂的田地、细婆婆孙子渴得发直的眼睛。就在这时,石缝“咔嚓”裂了道口子,一股水箭喷出来,溅了她满脸——那水竟是温热的,像她的血。她想笑,却觉得身子越来越轻,顺着石壁往下滑,最后贴在石缝上,衣裳慢慢变成了青灰色,跟岩石融在了一起。那水就顺着她的身子往下淌,越流越急,所过之处,枯树抽出绿芽,连石头缝里都钻出了野蕨。</p><p class="ql-block">“她娘在家蒸了番薯让月溪送去,”杨师傅的声音低了些。月溪走到东岭下,看见姐姐的身影正往石头里陷,石缝里的水已经成了股细流。她没喊,眼泪顺着脸往下掉,滴在脚下的土里,竟冒出个小小的湿痕。月溪转身往西坡去了——她听老人们说,西坡古松下有处湿地,藏着条水脉,得用至柔的精气引出来。</p><p class="ql-block">月溪的竹篓里装着把小锄头,她跪在古松下的泥地里挖。湿地的泥又黏又滑,一锄头下去,只带起块泥块块,她挖呀挖,挖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膝盖磨破了,血混着泥结成硬痂,可她哼着娘教的童谣,调子软得像摇蓝曲。挖到第三天傍晚,锄头忽然“当”地撞在块软石上,石下“咕嘟”冒出个水泡,映着她的影子。月溪伸出手,想摸摸那水泡,指尖刚碰到水,就觉得身子在变轻,像被晨雾裹住了。她看见自己的裙摆慢慢变得透明,化作一缕缕白气,绕着古松转了三圈,最后钻进那泉眼里。紧接着,一股清泉涌了出来,带着松针的清苦,漫过她刚挖的土坑,所过之处,竟冒出成片的野菊,黄得晃眼。</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村里人看见东岭的水像条白龙,卷着碎石往下冲,西溪的水像匹青绸,缠着松树往村头绕。”杨师傅的烟袋灭了,他却没再点,“等家人寻到山里,东岭的石缝里只留下个凿子,木柄上还缠着几根云溪的头发;西坡的泉眼边躺着个锄头,锄头上沾着的野菊,三天三夜都没蔫。”</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常在收工后去石桥上坐着。东溪的水总带着股子急脾气,撞在桥柱上溅起半人高的浪,把岸边的鹅卵石冲得滚来滚去,西溪的水却慢悠悠的,流过石板桥时,会绕着桥洞打个旋,像舍不得走似的。桥栏上的刻痕被岁月磨得光滑,杨师傅说左边的是云纹,右边的是月牙,是村里人后来刻的,怕日子久了,忘了那对善良的姐妹。</p><p class="ql-block">秋收时,东溪灌溉的稻田亩产比往年多了三成,脱粒机在田间地头“呼呼”响,杨师傅捧着新谷,抓一把凑到鼻子前闻:“这是云溪的性子,干啥都要出力气。”西溪边的橘子熟了,黄澄澄的挂满枝头,摘一个掰开,汁水能甜到心里,他又说:“这是月溪的情分,一点一点往甜里浸。”</p><p class="ql-block">冬天的双源被雪盖得严实,大家跟着杨师傅在知青点的灶房里编草绳。他的手冻得通红,却编得飞快,草绳在他膝间绕成圈。“雪化了就好了,”他望着窗外,“溪水一涨,就能泡谷种了。那两个女崽哩,比谁都盼着村子好。”</p><p class="ql-block">1980年秋天,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离开那天,杨师傅非要送我到公社车站。他背着我的帆布包,走在西溪边的小路上,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快到车站时,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两包晒干了野菊花,“去年在西溪边采的,泡水喝败火,还可以提神明目,你读书用的上。”顿了顿,又说,“有空回来看看,溪水记着人呢。”</p><p class="ql-block">谁承想,这一别竟是四、五十年。</p><p class="ql-block">今年秋分,我扛着相机回到双源。高铁在县城停下,转乘的旅游大巴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车窗外的东岭西坡越来越近,只见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路边的指示牌写着“双源村——国家3A级景区·江西省新农村建设示范村”。</p><p class="ql-block">车刚进村口,我就看见了那座石桥。它被重新修缮过,桥栏上的云纹和月牙刻得清清楚楚,桥头上立着块石碑,刻着“双源,一个神奇的传说”。几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正在给游客讲那对姐妹的故事,孩子们围着石碑,眼睛瞪得溜圆。</p><p class="ql-block">杨师傅的大孙子杨兵成了村支书,当听了我一番自我介绍之后,他激动的紧握着我的双手:“原叔,您可算回来了!爷爷奶奶他们在世的时候,常常念叨你们,还特别提到过您。”他领着我往村里走,脚下的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两边的房子是白墙黛瓦,屋檐下挂着红灯笼,西溪的水被引到村里的景观渠里,渠边种着垂柳,柳叶垂到水面上,风一来,荡起一圈圈涟漪。</p><p class="ql-block">“东岭那边修了‘云溪栈道’,”杨兵指着东边的山岭,“沿着当年云溪凿泉的路线修的,栈道边装了声光电,能重现她凿石的场景。”我们顺着栈道往上走,到了半崖的石缝处,果然有股清泉涌出来,旁边立着尊铜像:云溪举着凿子,身子贴在石壁上,眼神里全是劲儿。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有个小姑娘问妈妈:“她不累吗?”妈妈说:“当然累呀,而且还疼,但她想让大家有水喝呀。”</p><p class="ql-block">西坡的变化更大。古松下盖了座“月溪茶舍”,用的是西溪的活水,泡的是村里自己种的野菊花茶。茶舍后面是千亩果园,桃树、梨树、猕猴桃架连成片,游客们提着篮子在果园里采摘,果农们戴着斗笠,忙着给果树疏果,笑声顺着西溪的水流飘得很远。</p><p class="ql-block">“知青点改成了‘双源知青纪念馆’,”杨兵领着我往村西走,“里面还保留着当年的土坯墙,您看这张照片——”他指着墙上的老照片,那是1978年秋收时拍的,杨师傅蹲在东溪边喝水,我举着镰刀傻笑,东溪西溪在脚下交汇,流向远方。</p><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我又走到那座石桥上。夕阳把溪水染成了金红色,东溪的水推着新建的水力发电站轮机,发出“嗡嗡”的轻响;西溪的水绕着村里的湿地公园,几只苍鹭在水面上起落。远处的文化广场上,村民们正在跳广场舞,音乐声混着溪水的叮咚,像支欢快的歌。</p><p class="ql-block">杨兵递给我一杯野菊花茶,西溪的水泡出的茶,带着股清甜味。“我爷走的时候交代,一定要把这两条溪保护好,让故事世世代传下去。”他望着远处的稻田,“您看现在,东溪的水灌溉,西溪的水养景,两位善心姐妹的心意,都变成好日子了。”</p><p class="ql-block">我举起相机,想拍下这画面。镜头里,夕阳落在石桥的云纹月牙上,落在嬉水的孩子脸上,落在果园的累累果实上,落在村民们笑盈盈的眼角上。忽然觉得,这哪里是传说?云溪和月溪一直都在,在东溪的浪涛里,在西溪的涟漪里,在双源村这泼泼洒洒的烟火气里。</p><p class="ql-block">快门按下的瞬间,我在心里轻轻说:双源,不仅是一个神奇的传说,更是一个美丽的地方。</p>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