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从宗角禄康的绿荫里转出来时,身上还沾着龙王潭的水汽和杨树的清芬,脚步尚未完全踏出那片荫凉,便已卷入另一股温厚而坚韧的暖流——那是转经的人潮。</p> <p class="ql-block"> 这庄严的行列里,有风霜满面的牧人,有衣着时尚的青年,有步履蹒跚的老妪,他们的面容、装扮各异,却被同一种肃穆而平和的神情所统一,仿佛都在奔赴一个无声却至关重要的约定。</p> <p class="ql-block"> 他们缓缓的流动着,嘴里发出沉沉的嗡鸣里,我跟随向前,忘却了目的地,直到人群的流向发生一种奇妙的“涌积”,仿佛河流遇到开阔的湖面,速度放缓,却更加深沉,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布达拉宫,就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却又理所当然地,充满了整个视野。</p> <p class="ql-block"> 方才在公园碧水倒影里见过的、那片遥不可及的巍峨与洁白,此刻就屹立在正前方,那不再是遥远的符号,而是由一块块巨大花岗岩、一扇扇深邃的梯形窗、一道道赭红与纯白交织的厚重墙体所构筑的、不容置疑的实体。它从红山的地基里磅礴生长,笔直地刺向高原明净得近乎凛冽的蓝天。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宫墙上,白宫部分白得耀眼,红宫部分则红得沉郁,那强烈的色彩对比,在蓝天的背景上,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庄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站在这至高点的正下方,一转身,视线便毫无遮拦地投向那片开阔之地——布达拉宫广场,广场显得更加辽阔,宫殿是永恒凝固的静,广场是坦然容纳的动;而我的凝望,成了连接这静与动、高与远之间,一缕短暂而震颤的视线。</p> <p class="ql-block"> 沿着布达拉宫广场的宽阔边际向前,药王山,它又一次出现在视野里,低调地蛰伏在宫墙的西南侧,清晨我曾登临其上,在清冷新鲜的空气中,等待第一缕阳光为布达拉宫点燃金顶,此刻再度走近这观景台前,心境已全然不同,不再是朝圣者般的期待与忐忑,倒像是去赴一位老友在另一时刻的约定,想知道换了光景,它会告诉我些什么。</p> <p class="ql-block"> 我找到清晨曾站立过的位置,望出去,布达拉宫依旧在那里,亘古不变,但包裹它的光线、温度、空气的色彩与质地,连同我自身的心境,都已流转。</p> <p class="ql-block"> 随着脚步继续向前,布达拉宫前笔直宽阔的大道,便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明媚姿态展现在眼前,大道两侧,花正开得烂漫,那不是星星点点的点缀,而是成片成海、精心铺陈的绚烂。</p> <p class="ql-block"> 就在这片悦目的花海与怡人的芬芳之中,另一道风景以一种沉默而坚定的方式存在着,那是一位位执勤的武警战士,他们身着笔挺的制服,身姿如红山上那些年轻的柏树般挺拔,均匀地伫立在大道两侧、重要路口、以及人群汇聚的地方,他们的存在,与摇曳生姿的鲜花、与缓缓流动的彩色人潮,构成一幅极具张力的画面:一边是生命的柔美与绚烂,一边是秩序的刚毅与沉静。</p> <p class="ql-block"> 从布达拉宫街头那片辉煌的光瀑中抽身,仿佛从一场震撼的视觉仪式中退场,脚步不由自主地,便朝着那座日光之城的古老心脏——八廓街与大昭寺行去,但我知道,此行的终点,并非那些琳琅的店铺或巍峨的殿宇,却只为与那“匍匐于地的云”相遇——与磕长头的人相遇。</p> <p class="ql-block"> 这里的转经道更多元:有摇着经筒、口诵真言的信徒,有步履匆匆、身着传统服装的本地居民,有好奇张望、举着相机的旅人,还有驮着货物的牦牛毛编织袋、沉默走过的商人,所有的面孔、声音、气息,都被这条古老街道的弧线所吸附、搅拌,形成一种沸腾而又自洽的喧嚣,然而,我的目光,我的耳朵,却仿佛被预先设定,在这沸腾中竭力搜寻着另一种频率——一种更沉重、更坚韧、更接近大地心跳的律动。</p> <p class="ql-block">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丈量着这条古老的转经道,人流如水般从他们身边分流、绕过,又汇合,没有人为之驻足惊奇,仿佛这匍匐的身影,本就是八廓街千年风景里最自然、最核心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 大昭寺的金顶在不远处闪耀,那里供奉着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是这一切朝圣的终极指向,而这些磕长头的人,他们用自己的身躯,铺就了一条从红尘直接通往圣殿的、最质朴也最壮阔的道路。</p> <p class="ql-block"> 在大昭寺那终年萦绕着酥油与古老木质气息的殿堂深处,当我的额头轻轻触碰那被无数信徒触碰、因而温润如肤的柱础时,一个宁静的念头如酥油灯火苗般悄然升起:我完成了与布达拉宫的第四次散步。</p> <p class="ql-block"> 这第四次的散步,终于走完了那个圆,从它的外在,走入了它的灵魂;从地理的拉萨,走入了心中的拉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