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近期的天气,适合户外活动,让我动了心念出来走走看看,于是,来到大剧院旁的这方荷塘,这里曾经流露着夏日的蛙鼓和荷香,现早已被时光卷了去,不留一丝痕迹,眼前的,是一片被严冬熨过的、广大而坚硬的寂静,水是早就不流动了,冻成一面晦暗的、磨砂了的琉璃,沉沉地托着一塘的萧瑟,然而,这萧瑟有些不同了,它们已经被白雪轻轻地覆盖上了……</p> <p class="ql-block">雪不算厚,匀匀地撒了一层,像是谁用极细的筛子筛下的、最精白的玉屑,冰却结得奇崛,在荷梗与残叶的边缘,在每一处转折与凹陷里,凝成一层剔透而坚硬的壳,于是,那一塘我曾以为熟稔的枯槁,忽地全改了模样,竟成了一座森然的水晶丛林了……</p> <p class="ql-block">我轻轻地走近塘边,怕惊扰了这琉璃世界,不远处一株株残荷,斜斜地刺出冰面,它那焦褐色、满是褶皱的躯体,此刻被一层清冰严严地裹住,梗顶上那个乌黑的莲蓬,此刻更像个小小的冰盏,每一孔空穴里都塞满了晶莹的雪沫,沉沉地低垂着,仿佛盛着的不是空虚,而是整个冬天凝固的沉默……</p> <p class="ql-block">再看那些荷叶,如今只剩下一片片蜷曲的、如同宣纸被火撩过的残骸,可冰雪却赋予了它们前所未有的、脆弱的华美,一片半倾的叶,边缘破碎如败絮,冰雪却沿着每一道破裂的纹路,镶嵌上一道道极精致、极脆弱的冰边,仿佛是时光这位最严苛的工匠,用冰刀为它镌刻的最后花饰……</p> <p class="ql-block">这冰与雪,是温柔的吗?似乎是,它们以如此细腻的手工,装点着这些枯败的形骸,让嶙峋变得圆润,让焦黑焕出银光,可那层看似璀璨的冰壳,却将残荷最后一丝与泥土、与水汽的交流也隔绝了,曾经那满塘的绿意与芬芳,昂扬的生命,如今被萃取、被凝练,只剩下这最瘦硬的线条,最本真的骨骼,再被冰冷冷地固定下来,成为一幅庞大而静止的、关于逝去的标本……</p> <p class="ql-block">我看着看着,感觉那“标本”越来越淡了,在这冰天雪地的绝对统治下,那一支支残荷的“形”,反而被衬托得愈发清晰,愈发触目惊心,那折而未断的倔强,那俯而不倒的从容,在那琉璃画面的包裹下,依然有不言而喻的、指向天空的渴望,仿佛都在无声地言说:冰,只能封住它的形;雪,只能覆盖它的表,它内里的一股“气”,曾经支撑它从淤泥中挣出,捧出映日荷花的精神,并未被冻僵,它只是沉潜了,浓缩了,像一颗颗顽强的种子,蛰伏在这华丽的冰晶里……</p> <p class="ql-block">我默默地受其感染,慢慢地向其走去,不禁伸出手,轻轻地触碰身边的枯叶,一股凛冽的寒意,骤然倏地传遍全身,在这砭骨的寒中,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熨帖,这满塘的残荷,不都在默默地承受着,这天地间至寒的滋味吗?它不躲避,不哀鸣,将自己坦然地交给冰雪,在这极致的寒冷与静默中,完成生命最后庄严的一次定格……</p> <p class="ql-block">阳光渐渐有些力度了,俯冲下来,斜斜地切向冰面,反射出些许晃眼的碎金,我知道,这琉璃的世界终将是短暂的,再凛冽的冰,再莹白的雪,也敌不过时间慢慢渗来的暖意,到那时,这些残荷的骸骨,也会破败变了模样,那又何妨,它们已经与冰雪共舞过,从中展示出生命的另一种尊严,这会成为一种记忆,一种力量……</p> <p class="ql-block">在这片光与影,声与寂的冰雪与残荷间,我思绪了许久,当最后望了一眼那水晶丛林,转身离去时,身后,是残荷与冰雪共同守候的、一片巨大的静,那寂静里,有形的消逝,有气的长存,等春风再渡时,那破水而出的第一支尖角,最初舒展的新叶里,必定也凝着今日这一片,冰雪的魂魄……</p> <p class="ql-block">文字-鸡尾酒</p><p class="ql-block">摄影-鸡尾酒</p><p class="ql-block">编辑-鸡尾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