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流.水脉里的光阴

明月如玉

俗话说“十月小阳春，无风暖融融”。明明已近大雪节气，天气却依旧暖得像春末。行走在冬日融融的阳光里，暖意从头顶漫到脚尖，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惬意与舒展。

从陶公路拐进一条小路，不多时便到了东流的觉新庵。庵堂不大，只一位师傅在此住持。原先的旧庵早已废弃在旁，后来在后方高坡上重建了庙宇，青瓦灰墙，倒也透着几分清净。平日里香客不算多，却恰好避开了尘世的喧嚣，闹中取静，成了东流一带信佛之人焚香祈福、安放心灵的去处。

站在旧庵遗址上向远处眺望，天空蓝得像块蓝宝石，不见一丝杂云。学湖大坝横亘在视野里，坝上的柳枝未因冬寒凋零，依旧带着淡淡的绿意，在微风中摇曳。时下的学湖正值枯水期，水位落了不少，露出的湖滩上，些许残荷还倔强地立在水中，枯瘦的枝梗顶着蜷曲的枯叶，虽没了夏日的丰姿，却透着骨子里带来的傲气，像是在与寒冬较劲。湖中王家坝一带正忙着施工，尘土在阳光下飞扬，运输车一辆接一辆地穿梭，把黝黑的湖泥运往老庵旁的湖岸。听说，王家坝被挖开，是要在学湖里修一座栈桥，如今已有一段露出了钢筋，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微光。来年六月，满湖荷花定会如约绽放，粉白的花瓣托着嫩黄的蕊，在翠绿荷叶间亭亭玉立，清风拂过，暗香浮动。那时，栈桥该已落成，人们便可驻足其上，与这一池荷韵遥遥相对，看花瓣沾着晨露，听蛙鸣应和蝉声，静静感受盛夏独有的诗意。

从前，东流人去觉新庵上香，或是往陶公祠游玩，走的便是王家坝——那是一条用泥土夯成的坝。陶公祠于清顺治二年（公元1645年）重建，飞檐斗拱间还能寻到当年的印记；至于觉新庵的始建年代，仿佛被时光悄悄藏了起来，湮没在岁月的尘埃里，无从考证了。

学湖的名字，是沾着墨香的。明清时期，学湖岸边曾有一座文庙，“学湖”之名便由此而来。它坐落在东流城南，也称作“南门湖”；而在明代之前，它还有个更形象的名字——“团湖”，因湖面“其规如镜”、圆若玉盘而得名。一湖坐拥三个名号，每个名字里都藏着一段故事，各有各的韵味。这份书香与水韵交融，让东流不仅有鱼米之乡的丰饶，更有文人雅士般的灵秀风骨。于是这座被水滋养的小城，有了穿越岁月的厚重与温情。

上世纪70年代末，为给尧渡河让道，学湖经历了一次不小的变迁。河水改道后，经闸门流入学湖，再汇入长江，原先的杨家洲头也因此被挖开，学湖就这样被一条新建的大坝一分为二，成了如今我们看到的模样——一半是记忆里的旧影，一半是时光刻下的新痕。

1979年的光影，还在记忆里发亮。彼时，我家就住在学湖边供电所的坡下，三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子比湖面高，像个观景台。站在院里，远能望见觉新庵的轮廓浸在烟霭里，近能看碧波荡漾的湖水。若干年后，总在梦里回到湖边洗衣。洗着洗着，一湖碧水忽然褪尽，只剩自己愣在原地，倏然惊醒。学湖，是我家的后勤部，更是时光的渡口。棒槌在石头上起落，敲洗的是沾满尘垢的衣裳，溅起的水花里，却沉淀着一去不返的岁月。

孩她爸是地道的东流人。总说，学湖是个聚宝盆。鱼虾多到网一撒就能兜起半盆，白花花翘嘴白、青溜溜的鲫鱼、光滑滑的汪丫、活蹦乱跳的小湖虾，往锅里一炖，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东流的伢子是喝江水、吃鱼长大的，眉眼间都带着水的机灵。这地方本就挨着长江，周边湖汊像毛细血管，养得鱼肥虾壮。当年渔业菊江大队的人，从扬州、当涂一路寻来，见了这方水，便再也挪不动脚——谁能拒绝这样的鱼米之乡呢？水是活的，鱼是跳的，日子是蜜酿的。

东流这座小城，生来就与水结缘，三面被水环抱着：西边是滚滚东去浩荡的长江，南边被南门湖温柔缠绕，北边还有一片“北门湖”相映成趣。《东流县志》记载，明弘治年前，学湖与长江本是一体，水脉相连，共涨共落。涨水时，湖水漫过岸边，丰盈得像位丰腴秀美的少妇，舒展着身姿，把岸边草木润得格外鲜亮；枯水季，江水退去，湖床渐渐显露，又恰似衣衫单薄、身形嶙峋的老者，带着岁月的沧桑，藏着沉淀的故事。直到弘治六年（1494年），时任东流县令的萧佩在县城以西筑堤蓄水，并沿堤栽种柳树，后人称为“柳堤”。县志载其“亘二百六十丈，西北达江口，拱北山下立闸蓄水”，此后，学湖才算真正挣脱长江的直接牵系，成了一方独立的水域，四季水光潋滟，美得像天仙临凡，再也不是从前那般随长江水势起落无常了。至于拱北山，“县南半里，旧名神山”，对照如今地名，想必便是牛头山。而那“江口”，大致在原杨家洲头。

从牛头山脚下到杨家洲头，这道柳堤像只温柔的臂弯，恰好把学湖稳稳环抱，护着一湖碧水，也护着岸边人家。柳堤不只是圈住一湖清水，更成了抵挡长江洪水的坚实屏障，堪称东流护城圩的雏形。东流百姓感念萧佩功绩，便称“柳堤”为“萧公堤”，连堤上的柳树也成了“萧公之柳”。万历年间，县令陈春修筑城墙时，对萧公堤加以重修，学湖经此打理，更加妩媚动人；清乾隆年间，县令万绍熙“挑浚儒林沟河，捐筑港口河堤”，柳堤再次修缮，愈发坚固。数百年来，长江潮起潮落，水患几番肆虐，柳堤始终与古城墙并肩，默默守护东流百姓的生命与家园。因此，清代《东流县志》将萧佩载入“良吏传”，把他的功绩永留史册，供后人铭记。

时光流转，岁月悠悠。近年来东流的变化之大，早已有目共睹。江岸新落成的月亮湖，俨然成了一道亮眼景观带。清澈湖面上，蜿蜒的栈桥如桔红色丝带舒展，将飞檐翘角的亭台串联一片。湖边小径，柳随风舞，人在湖边走，犹如画中游。你可以闲坐在亭中，听湖风拂过水面的絮语；也可移步江岸，看远处江面上帆影点点，任江风携着水汽拂面，感受那份开阔与悠然。

学湖新修的环湖路，更是贴心。沿曲折湖岸缓缓铺展，像给学湖系了条漂亮的腰带。路的一侧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偶尔有水鸟掠过，另一侧种满花草树木。当然，这些目前仍在建设中。也许用不了多久，完工后定会成为东流人最爱的休闲去处。到时，清晨，会有晨练的人沿湖慢跑，傍晚，三三两两的居民结伴漫步，无论是独处的宁静，还是相聚的温馨，都能在这湖光水色的陪伴里，寻到熨帖心灵的惬意，让日子变得柔软而美好。

东流的光阴，是泡在水里的。东流的魅力，藏在水脉与文脉的交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