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火映古道

任刚

妻与小金提议去天台爬山，我初觉路途遥远，转念想起从前登黄山不也是爬山吗？便欣然应允。

人说“黄山归来不看山”，如今登山之意，早已不止于“看山”，更成了一种亲近自然的体悟。如此想来，那句名言的分量便轻了许多，何况天下群山，风骨各异，自有其不可替代的韵致。天台南屏的南黄古道，便是这样一处别有特色的所在。

它的特色，首在枫树。道旁古枫之多之盛，远非我绍兴陶堰岭可比。不仅数量繁多，更兼树干参天，气势恢宏。时值赏枫佳季，游客如织，摩肩接踵，那涌动的人潮，竟比记忆里黄山道上更甚几分。

车入天台南屏乡前杨村，景象令人瞠目。村内村外，但凡空隙，皆被各色车辆塞得水泄不通。几经周折，才勉强觅得一隙之地，嵌入了路边的车龙。

行至登山口，又是另一番热闹光景：路两侧挤满了做生意的乡民，仿佛家家户户都将田间的收获搬了出来，就地铺开，任游人挑选。

妻边走边叹：“这村的干部了不起。”这“了不起”三字背后，想来必有文章。

山村骤然涌入四方客，既要安抚可能滋事的“刺头”，维护安宁；又需引导淳朴的村民，忍受突如其来的喧嚷、纷扰甚至不甚文明的举动。这份从容与秩序，在我挪动村民三轮车、嵌入自己的“特斯拉”时，从对方那宽和理解的笑容里，已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温厚，绝非一日之功。

南黄古道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曾因公路畅达而沉寂多年。直至2011年，南屏乡政府于此举办首届“红枫节”，它才重新进入世人视野，焕发新生。算来已逾十五载，这座小山村，已悄然融入了时代的脉动。

这融入，是有历史根底的。古道，本就是沟通往来的血脉，其两端的村落，便如古老的驿站，积淀着流动的文化。

南黄古道蜿蜒于浙东山地与沿海之间，昔日盐、茶、布匹、丝绸、瓷器等物产藉此流转，成就了天然的“山海互补”。这绵长的双向贸易，使两端的百姓早习惯了接纳与融合，那份开放的基因，或许早已沉淀在今日村民的骨血里。

此道成于宋代，连接天台南屏与临海黄坦，故天台人称之为“南黄古道”，临海人则唤作“黄南古道”。地缘相亲，文脉相通，由此可见。

登山前看了导览图，有大环线与小环线之分。我们本意择其易者，走五六公里的小圈便足矣。奈何枫色灼灼，移步换景，令人流连。不知不觉竟错过了下山岔口，一路向上，踏上了十二公里的大环线。

可是下山这一段，哪里还是平整古道，分明是崎岖羊肠。久未逢雨，小径上积尘甚厚，时有急于赶路的团队匆匆超越，顿时尘土飞扬，颇感困顿。

直至山脚下到了临海地界，方才恍然：这大环线，恐是后来为迎合户外爱好者“环穿”的兴致而特意连通的。若想返回天台前杨村取车，须得再从临海黄南古道入口重新上山！

可此时体力几近耗尽，幸而同行者众，随着人流，彼此鼓励，终又攀至山顶。

下山归途，另取他径，虽不复见漫山红枫，却另有一番清幽景致。山涧蜿蜒，虽因旱季水势微弱，但河床上留下的冲刷痕迹，分明诉说着春夏时节的丰沛与欢腾。可以想见，彼时来此，必有另一番动人的收获。

欣赏着古道红叶时，我忽有所悟：枫红虽美，不过一季之华。故乡的陶堰岭，也只在秋日短暂喧闹。而南黄古道能长盛不衰，成为“网红”之地，大概正因其魅力不止于秋枫。四时景致各异，各擅胜场，方能引来络绎不绝的追寻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