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行疆(三十四) 青岛潮声

浮尘

<p class="ql-block">  来时走的是青银高速。路很平直,两旁的槐树,给初夏的太阳晒得绿汪汪的,那绿像是要滴下来似的。车窗开着一道缝,便有风钻进来;风里带着一股子咸润润的气息,与内陆干燥的风是不同的。这大约便是海的预告了。及至瞧见那天际线上露出一抹银灰色的、长长的弧线时,我们便知道,胶州湾大桥到了。车里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呀”了一声。这桥,真像一条失了重量的巨龙,懒懒地伏在碧波之上,蜿蜒着,看不到尽头。我们的车,便成了这巨龙背上一个小小的甲虫,在它钢铁的骨骼上爬着。桥下是粼粼的波光,远处有几只货轮,慢吞吞地移动着,像些疲倦的水鸟。这现代的工程,与那亘古的海,竟这样和谐地融在了一处,叫人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动。</p><p class="ql-block"> 十点来钟,进了老城区。路是窄的,两旁粗壮的梧桐,枝叶在空中搭成了一条幽深的隧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的路上,印上些明明暗暗、晃动着的圆斑。停车的艰难,是早料到的;那导航里的女声,不厌其烦地报告着“车位已满”,我们便像没头的蜂,在那些背街小巷里乱转。好容易在广西路的一条小岔道上,寻着一个空当。推开车门,一脚踏在地上,那股子混合了海腥、梧桐叶与老旧墙砖味道的气息,便浓浓地将人包裹住了。这气息里,是有着百年光阴的分量的。</p><p class="ql-block"> 穿过最后一条街,眼前豁然一亮,那一片无遮无拦的、灰蓝色的海,便猛地扑到了眼前。而栈桥,那条伸向海里的长臂,就静静地卧在那里。它不像我想象的那般精巧,反倒有一种朴拙的、厚重的力量。脚下的路,据说早换成了水泥的,可走在上边,听着那“空空”的脚步声与底下哗哗的潮音相应和,便仿佛还能触到一八九二年铺下第一根南洋松木时的震颤。扶着那沁凉而粗糙的铸铁栏杆往前走,浪花在桥墩上撞得粉碎,飞起些细雪似的沫子,沾湿了人的衣衫。</p><p class="ql-block"> 走到尽头,便望见那回澜阁了。朱红的柱子,挑着飞翘的檐角,顶上的琉璃瓦,给天光云影映着,流转着一种恍惚惚的彩晕。它立在那里,像一个迟暮的美人,看着眼前的海,看了百多年。各样的声音在这里交织着:游人的笑语,小贩的叫卖,电喇叭里导游的解说,还有那永无休止的、哗哗呀呀的涛声。这涛声里,想是混着当年章高元督造码头时的号子,也混着后来那些戴礼帽、撑油伞的绅士淑女的惊叹的。这小小的阁子,竟是一个装着时间的盒子。</p><p class="ql-block"> 正出着神,雾里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古的地方飘来。心头一惊,仿佛真看见了一九〇一年,那德皇威廉号邮轮,正缓缓驶入港湾的影子。这幻影只一闪,便散了,眼前仍是那片海,那片雾。</p><p class="ql-block"> 从栈桥出来,我们便往五四广场去。车正行着,路边一座巍然的建筑群忽地闯入眼帘。“是海军博物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便都振奋起来,像一群见了岸的鸥鸟,争着向外张望。看看时间,离闭馆只四十分钟了,我们还是决意进去,哪怕只是走马观花呢。</p><p class="ql-block"> 馆里的物事,是沉甸甸的。那些泛黄的海图,那些锈迹斑斑的舰炮,都沉默着,却比任何响亮的口号更有力量。我们直奔那露天的展区,一艘退役的驱逐舰静静地泊在那里,像一个功成身退的老兵。抚着那冰凉的、满是盐渍的船舷,心里忽然明白了“十年陆军,百年海军”那句话的意味。那是一种需要时光与信念一寸一寸累积起来的厚重。临走时,竟有些依依的,像是与一位刚结识便要分别的老友道别,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是留下了。</p><p class="ql-block"> 到了五四广场,那“五月的风”的雕塑,便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得耀眼。它那螺旋向上的线条,仿佛要把人的目光,也把人的心思,一直引到那高空里去。仰头看着,恍惚间,仿佛听见了一百零四年前,那些年轻学子们振聋发聩的呐喊。这城市的血脉里,原来一直涌动着这样一股不甘沉寂、求新求变的热流。</p><p class="ql-block"> 奥帆中心则是另一番景象了,开阔,明净,充满着现代的气息。博物馆里,光与影交织出零八年奥运的盛况。站在那仿制的冠军领奖台上向外望,浮山湾的碧波之上,点点白帆,像些活泼的蝴蝶。我想,一百年前这里的渔火,与今日的帆影,虽是不同的光景,底下奔流着的,怕还是同一股不甘人后的精神罢。</p><p class="ql-block"> 肚子饿得叫时,已是午后快两点了。战友在一家新疆饭馆备下了一桌盛筵。那大盘鸡的浓香,那红柳羊肉串在唇齿间炸开的油香,尤其是那一盘特意为肠胃不适的同伴做的辣椒炒肉,青椒是脆生生的,肉片是滑嫩嫩的,吃得人心里暖烘烘的。这寻常的家常味道,在异乡的桌上,竟成了最妥帖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暮色渐渐合拢了,我们终究没能上成崂山。车轮碾过那青黛色的山影时,心里不免有些怅怅的。可转念一想,这旅途中的些许遗憾,或许正如那画上的留白,有了它,反叫那已有的记忆,显得更圆满,更值得回味了。</p><p class="ql-block"> 车沿着半岛的脊线向北,回望青岛,它已沉入一片瑰丽的霞光里,像一块温润的琥珀,包裹着这一日的悲喜与见闻。当威海的灯塔那银针似的光芒,在前方的夜空里隐约闪现时,我忽然觉得,这一日里所见的、所感的,那些清晰的与模糊的,都已沉入心底,成了我自己的“青岛”。它不会随潮水退去,只会在往后的岁月里,被时光的浪头一次次地冲刷,磨出更温润的光泽来。</p><p class="ql-block"> 2023年5月30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