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欣赏】那一片水杉林

逐光而行

<p class="ql-block">那一片水杉林</p><p class="ql-block">少年时,我们去五脑山看名胜古迹,最难忘的却是半山腰那座近月古寺门口的四棵水杉。</p><p class="ql-block">那寺庙已很有些年代了,青灰色的瓦,斑驳的墙,檐角的风铃在风里发出懒洋洋的叮当声。可这些我都记不太真切了,只记得站在那四棵水杉下,仰头望时,脖子都酸了,还是望不到树梢的尽头。那是两个少年张开手臂才能环抱的树干,笔直笔直的,像是从大地深处突然伸向蓝天的手臂。树皮是红褐色的,裂成一片片,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像老人手上的青筋,讲述着看不见的岁月。</p><p class="ql-block">正是盛夏,水杉的枝叶密密匝匝的,在头顶上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成了摇摇晃晃的光斑。风来时,整棵树都发出一种深沉的、浑厚的沙沙声,不像梧桐那样轻浮,也不像松柏那样肃穆,而是一种沉稳的、有分量的声音,像是大地在呼吸。</p><p class="ql-block">那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树。同行的老人说,这叫水杉,还是从外地移来的。我记住了这个名字——水杉,一个干净而挺拔的名字,像它的样子一样。我用手摸着那粗糙的树皮,心想它该有多少岁了?一百年?两百年?它看见过多少代人在这寺庙里进进出出?它听过多少晨钟暮鼓?那些祈祷和叹息,是不是都藏在了它的年轮里?</p><p class="ql-block">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小城,到外地读书、工作。城市里也有树,多是修剪整齐的行道树,或是公园里矮矮的观赏树种。偶尔想起故乡的水杉,便觉得那是另一种存在——一种更古老、更自由、更有生命尊严的存在。</p><p class="ql-block">直到有一天,我在图书馆翻阅一本关于古生物的图册,忽然看见了一幅复原图:中生代白垩纪的森林,高大的水杉成群结队地矗立在沼泽边,恐龙在树下缓慢地移动。旁边的文字说明让我心头一震:水杉,曾被认为已经灭绝,直到上世纪四十年代在中国四川、湖北一带被重新发现,是著名的“活化石”,其珍稀程度堪比大熊猫。</p><p class="ql-block">我久久地看着那幅图,看着那些与现代水杉几乎一模一样的史前树木,忽然明白了少年时的那种震撼从何而来。我触摸的不仅是树,是时间本身,是从一亿多年前流淌至今从未中断的生命之河。那些水杉看过恐龙称霸地球,看过冰川来临又退去,看过人类从猿猴中走出,建造文明,征战杀伐。而它们只是静静地站着,用年轮记下一切,却沉默不语。</p><p class="ql-block">这个初冬的午后,我站在凤凰湖畔的水杉林里,忽然想起了这一切。</p><p class="ql-block">大自然似乎忘记了换季。分明已是初冬,空气里却弥漫着深秋那种醇厚的、饱满的气息。阳光是金色的,暖暖地洒下来,没有夏天那么炽烈,也不像隆冬那样无力,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像是熟透的果实散发出的甜香。</p><p class="ql-block">而这一片水杉林,就在这样的阳光里燃烧着。</p><p class="ql-block">不是一株两株,是整整一片,沿着湖岸蜿蜒开去,有几百棵吧。它们不像五脑山那四棵那样需要两人合抱,这些树大约只有碗口粗细,却长得密集,一棵挨着一棵,形成了一片真正的林子。</p><p class="ql-block">奇妙的是它们的叶子。水杉的叶子是羽状的,细细碎碎的小叶片排列在枝条两侧,轻盈得像是鸟儿的羽毛。而此刻,这些小叶片全部变成了红色——不是一种单调的红,而是从深红到浅红,从橘红到紫红的渐变,有些叶子边缘还镶着一道金边,在阳光下透明得像是红宝石。</p><p class="ql-block">远远望去,整片林子就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静静地、热烈地燃烧着。那红色映在湖水里,湖水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偶尔有风吹过,林子便轻轻摇曳起来,于是那团火焰活了,跳动了,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像是火焰在低语。</p><p class="ql-block">最不可思议的是,虽然已是初冬,这些红叶竟没有落下。它们牢牢地长在枝头,把整棵树装点得满满当当的。我走近一棵,仔细看那些叶子。它们薄薄的,透着光,叶脉清晰可见,像是精心绘制的工笔画。我忽然想,这些叶子是不是知道这是它们最后的时光,所以要把生命里所有的色彩都释放出来,完成一场最盛大的告别?</p><p class="ql-block">树下已经有了游人。三三两两的,散落在林间空地上。有一对老夫妇,带着折叠椅,就坐在一棵最大的水杉下。老先生在读报纸,老太太在织毛衣,两人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相视一笑,又各自低下头去。阳光透过红色的叶子,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洒下斑驳的光影。</p><p class="ql-block">稍远些,几个年轻人铺开了野餐垫,上面摆满了食物。他们笑着,闹着,举着手机拍照。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特意站到水杉下,让同伴给她拍照。“要把红叶都拍进去哦!”她喊着,笑声清脆得像风铃。</p><p class="ql-block">更远处,有独自一人漫步的。一个中年男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走着,不时停下来,抬头看看树,又看看湖面。他的背影有些落寞,但在这样的景色里,那落寞也显得温柔了。</p><p class="ql-block">我也找了个地方坐下,背靠着一棵水杉。树皮不像五脑山那四棵那样粗糙,摸上去顺滑许多。我闭上眼睛,能感觉到阳光透过眼皮的暖意,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水汽和泥土的清香,能听到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鸟声、风声。</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日本有个词,叫“木漏れ日”,意思是“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此刻我正沐浴在这样的阳光里——不是盛夏那种灼热的、碎片化的光,而是初冬的、被红叶过滤过的、温暖而柔和的光。它照在脸上,像是母亲的手。</p><p class="ql-block">这片水杉林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呢?我掏出手机,输入关键词,原来是近两年凤凰湖湿地生态保护,人们为了发展文旅,在我脚下这个湖中的半岛上,密密匝匝地栽上了水杉树。它们没有经历过冰川期,没有见过恐龙,它们生在一个相对平和的时代。可是,它们依然继承了祖先的基因,依然会在初冬时节变成红色,依然会静静地站在水边,看四季轮回。</p><p class="ql-block">这让我想起时间的相对性。对水杉这个物种来说,一亿年也不过是它历史中的一段章节。我们人类总是急于求成,总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做无限的事情,而树木教给我们的,是另一种智慧——缓慢地生长,安静地观察,在该开花的时候开花,在该落叶的时候落叶。</p><p class="ql-block">一只松鼠从树上溜下来,在不远处停下来,用黑溜溜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又飞快地跑开了,尾巴翘得高高的。几只麻雀在落叶间跳跃,寻找着食物。我注意到,水杉林下的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但不是红色的,而是褐色的——那是早些时候落下的叶子,已经完成了从红到褐的转变,静静地躺在地上,开始化作泥土。</p><p class="ql-block">这就是生命的完整循环啊。在枝头时,尽情地吸收阳光,进行光合作用,为树木提供养分;到了季节,就变成最灿烂的颜色,完成最后的绽放;然后落下,腐烂,成为土壤的一部分,滋养来年的新叶。没有一片叶子是浪费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它的意义。</p><p class="ql-block">夕阳渐渐西斜了。阳光的角度越来越低,给水杉林镀上了一层金边。那红色变得更加深邃,更加浓郁,像是陈年的葡萄酒。湖面也变了颜色,从淡蓝变成深蓝,又染上了夕阳的橙红。游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那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慢慢地朝公园门口走去。年轻人们把垃圾收拾好,笑声渐渐远去。独自漫步的中年男子也不知何时离开了。</p><p class="ql-block">林子忽然安静下来。</p><p class="ql-block">我依然坐着,不想离开。我想看看水杉林在黄昏时的样子,看看这些燃烧了一整天的火焰,在夜晚来临前会有怎样的变化。</p><p class="ql-block">果然,当太阳完全沉到山后,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墨蓝时,水杉林的红色也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像白天那样耀眼,而是变得内敛、深沉,几乎成了黑红色。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它们成了剪影,依然挺拔,依然沉默。</p><p class="ql-block">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的时候,我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转身的刹那,我忽然看见——在林子深处,竟有几点荧光在闪烁。是萤火虫吗?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萤火虫?我屏住呼吸,仔细看去。不是萤火虫,是挂在树枝上的小灯串,不知是谁留下的,或是公园管理处安装的。它们发出暖黄色的光,一点两点,散落在树林里,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p><p class="ql-block">这意外的发现让我惊喜。白天热闹的、燃烧的水杉林,到了夜晚,竟有这样温柔、静谧的一面。那些小灯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不张扬,不喧哗,只是静静地存在着,给晚归的人一点指引,一点慰藉。</p><p class="ql-block">我沿着湖岸慢慢走,回头看时,水杉林已经融入了夜色,只有那些小灯还亮着,像是林子睁开的眼睛。</p><p class="ql-block">回到城市,回到灯火通明的街道,我依然想着那片水杉林。我想,人生中总该有这样一片林子——无论你是少年时在古寺前初见它的高大,还是成年后在湖畔遇见它的灿烂;无论你是在热闹的午后看游人在树下休憩,还是在寂静的黄昏看它变成剪影;无论你是独自一人,还是有人相伴。</p><p class="ql-block">这片林子就在那里,春来发芽,夏来青翠,秋来变红,冬来落叶。它不因你的到来而改变,也不因你的离开而悲伤。它只是存在着,以树的姿态,以时间的尺度。</p><p class="ql-block">而我们,这些匆匆的过客,能在某个午后,走进这样一片林子,坐在树下,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阳光透过红叶洒在脸上的温度——这,或许就是生活给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了。</p><p class="ql-block">夜深了,我坐在书桌前,摊开纸笔,想记下今天的感受。可是写了几行,又停住了。有些美,文字是捉不住的;有些感受,只能留在心里。就像那片水杉林,我知道,它已经长在了我的心里——那红色,那阳光,那沙沙声,那黄昏时的小灯,都成了我生命底色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但我的心是静的。因为我知道,在凤凰湖畔,有一片水杉林,正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它的红叶在夜里也许看不见了,但它的根,正深深地扎进泥土里,准备着下一个春天的新绿。</p><p class="ql-block">而我,也会像它一样,在生活的四季里,找到自己的节奏,该生长时生长,该绽放时绽放,该安静时安静。</p><p class="ql-block">这,或许就是水杉教给我的事。</p>